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覃万钟
“这不是一种幻想/也不是一种痴狂/这就是我坚信的/灿烂生命的模样/这是飞一样的感觉/这是自由的感觉/在撒满星星的天空迎着风飞舞/凭着一颗永不哭泣勇敢的心”
——歌曲《勇敢的心》
站在圣境山一级起飞平台,风从山谷里涌上来。
余江颖看了一眼实时气象数据,又抬头望向天空。云在动,伞翼在坡上铺开,飞行员们依次起跑。几秒钟后,一顶顶彩伞离地、爬升、转向,朝着山脚下那片开阔的降落场滑去。
对她来说,这样的画面并不陌生。不同的是,过去她是天空中的飞行者;如今,更多的时候,她在地面上看风、读风,也伴着别人乘风而起。
从北大学子、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师、准上市公司财务总监助理,到荆门圣境山滑翔伞基地教练、运营负责人,她的人生轨迹转了几个弯,现在落在这一片山间空域。
她说,这并不是冲动,而是自己心之所向的模样。
680分,不是人生唯一答卷
1988年,余江颖出生在福建厦门。
2006年,她从厦门一中毕业,以680分成为当年厦门市理科高考原始分第一名,加上生物竞赛加分,总成绩达700分,被北京大学录取。
进入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后,前两年上商科通识课,第三年选专业,她选了会计,同时又修完心理学,获得北大管理学和心理学双学士学位。
多年以后回望北大生活,她说最大的收获是“接受了人生的多样性”。光华管理学院汇聚各省市高分考生,同学们课余做什么的都有,有人在宿舍里写小说,有人很早就开始做证券交易。
2010年从北大毕业,余江颖进入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做了三年审计工作。此后赴美,在伊利诺伊大学攻读会计学硕士。2014年回国后,她进入厦门一家正在筹备A股IPO的企业(2017年初上市),担任财务总监助理。
那是一段被材料填满的日子。一轮一轮报材料,一轮一轮补材料。2016年最后一次报完材料,她感觉可以放松一下了。
老板给她放了3个月假。3个月后,她却递上了辞职信,转身投入滑翔伞飞行。
离开地面的瞬间,世界换了一个角度
时间还要往前拨。
2014年,她和朋友去尼泊尔旅游,本是为了徒步。听朋友说,当地可以体验滑翔伞,她决定试一试。
那是一次双人伞飞行,由教练带飞。伞翼迎风升起,脚离开地面的瞬间,世界忽然换了一个角度。
“第一次飞起来会觉得,原来世界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她说。从山里徒步回来,她又去找教练带飞了一次。
那是她关于飞行最早的记忆。
2016年夏天,她把这项运动变成自己的一项技能。那年,国内有机构邀请几位西班牙教练来华教学。她报名参加了学习,她想真正学会驾驭风。
滑翔伞飞行员的国内技术等级,可以一档一档考上去。先是A、B、C级个人飞行执照;达到C级后可以考双人伞;C级满三年并符合其他条件,才能考教练证。余江颖一路考到了教练。
为什么一路考下去?她笑着说:“只要有个证,就想考一考。考试对我来说不算难。”
2016年下半年,是她飞得最多的一段时间。那年,她在宁波拿到一次全国比赛女子组第三名。
2018年,滑翔伞成为印尼亚运会比赛项目。中国国家队赴印尼集训,由余江颖带队,她承担翻译、联络和服务保障等工作。
直到今天,中国航空运动协会在各地办赛时,仍常点名请她支援。她做过赛事主任的翻译,也参与赛事组织。“可能国内能同时做这些事的人不多。”她说。
审计师的严谨,被她原封不动搬到天上
初学飞行时,有一次在云南,伞翼塌陷了。
她向湖北日报全媒记者解释:滑翔伞的伞翼是布,依靠与空气的相对运动形成翼,产生升力,一旦撞上紊乱气流,它就可能被“拍塌”。
伞翼失形,人挂在下面,短暂不受控。“很害怕,当时还不知道怎样去控制它。”所幸入门级伞具被动安全性较好,人通常什么都不做,伞翼也能自动恢复。
飞行让她学会了与恐惧和谐共处。
她开始更认真地读天。专业气象软件会给出不同高度的风速、风向、云量和对流情况。“如果你是一个对自己负责任的飞行员,认真看气象预报,危险的时候就不会起飞。”她说。
做财务工作的经历也影响着飞行。一个审计师的严谨,被她原封不动地搬到天上。审计的逻辑是,一个小数点误差,也要追到原始凭证;飞行的安全逻辑是,任何一件小事被忽略,到了天上都可能变成大事。
入门的门槛其实不高。在所有飞行运动里,滑翔伞算最容易上手的:只要能正常行走、奔跑,经过基础训练,都能体验飞行。
她还觉得,滑翔伞的体验很难完全传达。“看别人飞,或者看第一视角视频,都替代不了真实感受。”视觉从二维的地面进入三维空间,风掠过脸侧,空中偶尔有飞鸟同行——那是不同感官共同形成的体验。
飞过许多地方,在圣境山停了下来
荆门东宝区发展滑翔伞运动,始于2017年。2018年,杭州亚联飞行体育发展有限公司参与圣境山基地建设,当时因为爱好滑翔伞而入职亚联的余江颖,也来过东宝并留下深刻印象。
2021年,亚联飞行公司接手圣境山滑翔伞基地运营,余江颖代表亚联飞行公司,从杭州来到荆门,挑起基地运营负责人的重担。
一个飞过许多地方的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来?余江颖说,这个基地条件真的很好。
圣境山降落场面积35.7万平方米,是全球最大的人工滑翔伞降落场之一。更难得的是,周围空域干净,进场航线上几乎没有阻挡,上山的路也修得特别好;圣境山有一级、二级两个起飞平台,三个风向可以起飞,全年可飞行天数达220天左右。
基地的飞行日常安排、线上推广计划、培训与赛事筹备,都要经过余江颖的手。她还要负责跟地方政府、合作公司沟通联络。她也带学员,只是比以前少了。
在同事眼中,她是一个很少发火的人,即便生气,语调也是缓慢的。基地拍摄宣传短视频需要有人出镜跳舞,她也亲自上阵。“现在的年轻人没那么好‘带’,你不带头跳,他们也不愿意跳。”她笑着说,“其实我很内向,但有些场合,不得不做个外向的人。”
余江颖每个月要爬两趟紫薇古道。这条圣境山上的老石阶路全长2.1公里,垂直爬升300多米,尽头是一座道观。她走得快只要50分钟,慢的话一个多小时。对她来说,这既是体能训练,也能让自己从繁杂事务中抽离出来,静一下心。
身上加挂几十公斤重物,才能飞得更快
玩滑翔伞运动的人中,男性占多数。
性别带来的差异,首先是物理性的。
“伞翼大小根据体重选择。女生体重较轻,只能飞比较小的伞。一般来说,中号伞翼的设计巡航速度,会比小号伞更快。”余江颖说,因此在越野竞速类比赛中,女飞行员天然处于劣势。
她见过不少女生为了比赛配重,往身上加重量,以便飞大一号的伞翼。规则允许这样做,但全套装备及配重不能超过33公斤。
“很辛苦。每次起飞都要别人帮忙,穿戴好之后可能都站不起来。”她说,有些女飞行员体重只有四十几公斤,额外挂上二三十公斤装备,身体负担可想而知。
但这并不妨碍更多女性走进飞行。基地培训的学员中,女学员越来越多。很多人第一次来到圣境山,也是第一次把双脚真正带离地面。
但“能飞起来”与“会飞”之间,隔着技术、判断力、经验,也隔着对风险的敬畏。余江颖做教练和培训时,反复强调:飞伞没有速成。
作为教练和运营负责人,余江颖最看重的不是炫技,而是安全。
她现在自己想飞的话,更喜欢到国内外其他场地,一次飞几个小时。借助上升气流,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完全放下工作。而在圣境山,她更多感受到的是责任。
基地装备库里,每一顶伞翼、每一个座袋,都有详细的使用记录和维护档案。学员要先学习基础认知、装备基础、气象基础、飞行原理、操纵知识、飞行安全六大主题理论课,通过考试后,再进行地面训练、小坡掠地、双人伞教学和模拟器训练。
“哪怕只是初学者,我们也希望你了解这项运动安全和风险的边界。”这是基地教练常对学员说的话。
这就是飞行的模样,是她真实的人生
滑翔伞比赛分为定点、越野竞速和特技等类型。
2023年11月,滑翔伞定点世界杯总决赛第一次在中国举行,地点就在圣境山。这是国际航空运动联合会二类赛事,国家体育总局航管中心A类赛事。
余江颖成为赛事主任,赛事整体把控、赛程推进、裁判和运动员安排、违规投诉与成绩申诉,都归她管。那三天,天上的伞是别人飞的。她站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盯住每一个可能影响进程的细节。
2025年,滑翔伞定点世界杯总决赛连续第三年在圣境山举办,赛事还入选国家体育总局评选的精品体育旅游赛事。
2026年,荆门成功争取到2028年滑翔伞定点亚洲锦标赛的举办权。
从赛事筹备、执行、宣传到保障,圣境山已形成一套国际化、标准化、规范化流程。最近几年,来荆门参加飞行培训的客群,停留周期从7天到1个月不等;赛事、培训、带飞等综合收入每年增长约30%;东宝区招引低空经济产业项目近10个,总投资近20亿元。
赛事流量也变成圣境山山脚下的烟火气。
冬天下雪后,降落场南边停车场旁,原本供初级飞行员训练的小坡,成了周边市民滑雪滑草的好去处。
夏天的周末,停车场常常停满车。上山的公路形成自发夜市,下午五六点就开始堵车,如今由东宝城投公司统一招商管理,并增设打卡点。
山脚下的金泉村,有村民把老屋改成民宿,旺季8间房天天爆满,3个月收入抵得上过去一年;有农家乐餐厅在赛期一天最多接待30多桌客人。南桥村的包子、七桥村的粉条、八角村的雪枣,被游客装进后备厢带走。
若是天气晴好,站在圣境山脚下,站在那片35.7万平方米的降落场边,总能看见滑翔伞在山谷间飞来飞去。它们迎着风起飞,顺着气流滑行,再稳稳落回大地。
对余江颖而言,这就是飞行的模样,是灿烂生命应有的模样,也是她一步步抵达的真实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