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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5日

走近湖北科学家

一曲强音鸣三峡

报告文学

□ 包东喜

峡江号子,嘶鸣千年;高峡平湖,再次激荡中华雄心。

2026年9月1日,江风依旧很大。这一天,宜昌三峡太平溪的工地上,一位年过六旬工程师的白发被吹得有些凌乱。

他攥着一张图纸,边缘起了毛。那上面的等高线、数据、图表,在他眼里,都成了一条条有温度的命脉。

眼前,约七公里的三峡水运新通道,正在劈开山脊,建成长江最长的航道。成百上千的车辆与千千万万的劳动者,又一次用汗水与智慧,铸造着又一个中华世纪工程。

他的一生,就被这些图纸串着:从三峡工程的巍峨屹立到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千里奔流,从乌东德水电站的深山明珠再到眼前这条劈山成河的三峡水运新航道。

一部中华治水史就是半部华夏民族奋斗史。到了现当代,中国治水大河里跃动着一个人的名字——钮新强。

“这才是我该奔赴的方向”

故乡江南一湾清水,留下童年欢欣;曾经断流的运河,也记下许多惆怅。

2022年4月28日,京杭大运河百年来首次全线水流贯通。这条中断百年的大动脉再次搏动,优雅地划出一条1800公里的弧线。

60年前,在大运河流经的浙江湖州双林镇,钮家的一名男婴呱呱坠地。此时,他为这条运河大动脉贯通感到欣慰,而由他主导设计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一泓清水正北上,润泽北方。

发蒙时,家人给他取名“新强”——新中国强大。

50年前,太湖流域的新安江水电站,印在中学课本上。钮新强读着黑白图片和文字,纸墨香里仿佛看到了巍峨的大坝,静默的电站机组,发的电点亮夜空,洪魔变成一库清水,灌溉着万顷良田,让2000万人喝上了新安江好水。

“啊春风湖面吹,啊水是丰收酒……”《太湖美》吴音袅袅的岁月里,钮新强考取了河海大学农田水利专业。新安江电站是新中国第一座自行设计、自制设备、自行施工的大型水电站,被誉为“长江三峡的试验田”。“要做,就做一个水利工程师,给国家造大水库!”一颗种子,就这样默默埋下,茁壮成长。

1981年,改革春潮漫过神州大地。1月,一声令下,万里长江第一次被中华儿女拦腰截断——葛洲坝,实现了大江截流。1983年,21岁的钮新强,卷起铺盖从南京乘坐江轮抵达武汉,然后挤上西行的绿皮火车,抵达了西陵峡口的葛洲坝建设工地。

“那时叫‘三三〇工程’,因为1958年3月30日毛主席视察三峡!”实习生钮新强背上沉重的标杆,揣着卷尺、罗盘、锤子,跑工地、做测量、记录数据;与工人一起绑钢筋、立模板、捣混凝土;晚上在工地的教室里,听工程师们讲设计、讲科研,跟着师傅们熟悉每一个工种。

“在葛洲坝的实习,让我真正触摸到了国家的需要。要干伟大的工程,唯有扎实的专业,这才是我该奔赴的方向!”次年,他放弃回浙江的工作机会,主动申请到长江水利委员会。从此,他的生命便与长江,紧紧系在了一起,再也未曾分开。

伴随着多少个不眠之夜与成捆成吨的工程图纸,年轻的钮新强日渐成熟,成长为国内知名的水利专家。

“你们没有完成的可能”

有时春潮澎湃,有时惊涛翻涌,长江啊,你从雪山走来,像一条桀骜不驯的巨龙!

在三峡工程博物馆,一张楠木印迹照片,静静陈述着1870年长江“千年一遇”的大洪水。宜昌洪峰流量高达10.5万立方米每秒,川、鄂、湘、赣、皖,一片泽国。大洪水中,黄陵庙里的大禹巨像被浊流没顶,庙里的楠木殿柱上,洪水冲刷出一道深深的伤痕,成为永恒的警示。

治理长江一直是中华儿女的千年梦想。

1992年4月3日,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通过决议,决定批准兴建长江三峡工程。

钮新强作为主要设计负责人之一,具体负责船闸、升船机等工程。当年,他带着三峡船闸面临的世界级技术挑战,专程赴美相关机构考察学习。

临别,美国同行递来一本厚重的技术规范,语气复杂:“你们没有完成的可能。”钮新强双手接过,感觉异常沉重。

美国人可以,我们中国人一定也行!从扬尘的工地到深夜的绘图室,从1993年到2004年,六七个春节,他坚守工地没有回老家探望父母,白天脚印踩在花岗岩的粉尘里;夜晚图纸上的成千上万米的线条,是通往未来的路。

世界上规模最大、水头最高、技术最复杂……三峡船闸如何建、采用何种技术路径?传统的重力式闸墙难以抵抗水头压力,唯有另辟蹊径。

经过反复论证与实地勘测,最终,一个开创性的思路诞生了:“全衬砌”——即贴在开挖岩壁上的钢筋混凝土薄衬砌墙,与墙后岩体联合受力,抵抗水压等荷载。新的方法仿佛为钢铁巨兽穿上光滑的铠甲,爆破之后,岩石表层光滑如面镜,相比传统重力式,可省下840万方岩土、600万方混凝土。

为了稳住这“巨型楼梯”,18座山被挖除,5000多万方土石被移走。19万根锚杆,像为山体“纳鞋底”,将岩体牢牢锁住。液压启闭机缓缓驱动40米高、850吨重的“人字门”,开合之间,万吨级巨轮驶入闸室。闸门合拢后,水从底部涌入将首级闸室水位抬升20余米,类似“水上台阶”;待水位齐平,前门展开,船步入下一级……如此五级,不足四小时,轮船跨入高出100多米的高峡平湖。

小船坐“电梯”,3000吨的船舶随着升船机垂直爬升,齿轮齿条咬合,静默而坚定有力。

2007年,两院院士潘家铮对45岁的“小钮”说:“规模、升程、技术之复杂,全世界没有前例。”

钮新强有些羞怯地笑了,想起中学课本里巍峨壮观的新安江水电站,那是潘家铮给自己埋下的“种子”。

2015年,美国陆军工程师兵团司令托马斯·博斯蒂克到长江设计院(现长江设计集团)访问。来自三峡坝区现场的视频上,运行流畅的船闸让他脱口而出:“Perfect!(好极了!)”钮新强拿出一本崭新的中文技术规范,签上名递过去。对方双手捧起,良久才说:“当初你们来学习,如今,你们领先了。”从胡佛大坝到三峡工程……一支西降东升的圆舞曲开始演奏。

从河床下面穿过去

“南方水多,北方水少。如有可能,借点水来也是可以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毛主席在黄河、长江两条母亲河上的朴素话语为中华民族千年发展绘出蓝图。

2003年12月,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正式开工,号角吹响。这一次,钮新强被任命为设计总负责人。他一路跋涉,从长江之畔到丹江口,再经河南南阳到河北、天津,最后至北京颐和园团城湖。脚下的尘土,是未来水脉的走向。

全程自流,物理课本上的重力流原理,应用到工程建设时碰到两道“天堑”。

第一道,在丹江口。要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保证丹江口老坝安全地“长高”,新旧坝体如何融为一体抵抗更大的水压力?钮新强团队在大坝“老皮肤”上割出一道道“键槽”,然后,把控混凝土温度,像对待婴儿般浇筑,直至新老混凝土牢固结合——结合部位的应力、变形、渗流一切正常。

第二道,在黄河。南来的清水,如何穿越黄河?从河面上跨过去还是从河床下面穿过去?设计大厅里,争论声像黄河的浪花,拍打着一个个不眠之夜。

“从河床底下挖过去。”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无数个困顿的日夜后,如暗夜里的闪电照亮了钮新强及团队的思绪。工程设计用双层钢筋混凝土管子,内层承托汉江水的清冽,外层抵御黄河水的雄浑。

到了即将贯通的那天,钮新强来到黄河岸边的工地上,目光穿透数十米深的黄土地层,静静地聆听江水的声音。忽从地底传来一声呼喊:“穿过黄河啦,穿过啦!”他站起身,披衣走出房间,肩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江与黄河,这两条流淌了数千万年的母亲河,终于在他手中,完成了第一次深情的握手。

如今,800多亿立方米的一库清水已北送十余年,润泽北国万物。他策划的引江补汉工程也开工四年,这是南水北调工程后续高质量发展的首个工程,连接起三峡、丹江口两大超级水库,将来建成,统一水资源配置调度更加从容。

劈山造河

三峡,在屈原李白的诗行里,是千年文脉的流淌;在钮新强的图纸上,勾勒出了一座座水利工程的巍峨高峰。

防洪、发电、通航——这是三峡工程最初镌刻下的三大使命。

随着长江经济带的渐次崛起,一道新的发展命题,摆在面前。

三峡工程设计的通航能力,提前19年达到饱和!尽管船闸日夜不息,“每天数百艘船排队,最少等待10天才能过闸!”2025年,三峡枢纽年通过量超1.7亿吨,超出原设计水平的70%。

黄金水道“太忙了”!

过货数据,让钮新强既兴奋——领衔设计的船闸成为中国最繁忙的黄金水道,又担心——这个“新生儿”常年超负荷运转,疲劳运行,诱发险情。每年三四月,船闸检修期间,他与团队像母亲一般,在闸机的钢铁肌理里搜寻着任何一丝细微的磕碰的蛛丝马迹。

“劈山造闸,再建一座水运通道!”2012年,还在南水北调工地上奔波的钮新强,接到了这项新的使命——为三峡水运新通道进行前瞻性研究。

“我们设计人要想在国家前面,未雨绸缪,多考虑几套通道方案!”那一年,钮新强组织闸室设计、金属结构、土方、勘测、地质、爆破等各方面的精英,开始论证破题之策。踏勘的脚印像蛛网般密集,争议声南腔夹着北调,图纸坐标、线条符号从三峡大坝一直延伸到葛洲坝……

“为论证设计水运新通道,我们跟着钮总一起干了14年!”邓润兴,这位从清华大学毕业便一头扎进项目组的青年,如今也青丝染霜。

2019年,国家通过工程立项,进入开工前的严密论证阶段。

隧道方案,从线路一到线路二,一直比选到线路七。在20平方公里的“画布”上,环境承载力、土方量、施工对大坝和老闸室“人字门”的变形影响、电网搬迁、移民影响、航道参数、巨型闸门的蘑菇头设计……每一个参数都重若千钧。他与团队像绣花一样丈量、观测、计算、走访。

“工程决不能仅仅停在图纸上,还要在现实环境里检验!”“我们一定清楚,一旦爆破施工,对大坝和正在运行的船闸的安全影响,是千年大计,绝不可轻慢!”“土石方量1.8亿方、1.9亿方?能不能优化方案?”……一次次论证会,钮新强言语中,都透射着在工程质量上寸土不让的决心。

团队成员也深知这个世纪工程的分量。一次次分头踏勘选址、试验爆破、测算数据……“全衬砌”这项曾在三峡船闸大放异彩的技术,被再一次运用到新的通航工程。经过反复论证比选,借助数字孪生模拟技术,最终确定开挖量1.6亿方,比原方案节约土方量四分之一。目前,这是世界上在建的最大土石方工程,远超三峡大坝的开挖量。

1.1万移民、770亿投资、118个月……从立项起,历经六年,三峡水运新通道可研报告正式获批。

今年6月8日,工程正式开工,再次激荡长江沿线亿万人的心。

“生在华夏,志在水利,我真幸运!”这天,钮新强迎着江风自豪地说。

如今,6.68公里的水运新通道,正紧锣密鼓又有条不紊地分六段施工。十年后,一个年设计通过能力3.36亿吨的黄金水道将贯通华夏,上抵川渝,下达太平洋。

坝·人·鱼

“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2016年1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重庆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站在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高度,为破解“长江病了”的生态困局指明了方向。

水生万物。筑坝拦水,每一项水利工程都是对自然的改造,稍有不慎就可能带来严重的生态影响。

“我们既要看技术上是否安全可靠?经济上是否合理可行?更要问,生态上是否友好可持续?移民安置怎么解决,鱼儿如何更好地产卵?”从三峡工程到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再到如今三峡水运新通道,作为国内权威的水利专家之一,钮新强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领域。他反复提醒团队:“作为可研与规划设计者,一旦考虑不周、不深、不细,造成的不利后果将难以弥补,甚至是灾难。”

时光倒流。在初到长江水利委员会的年月里,年轻的钮新强背着军用水壶,走进崇山峻岭,丈量即将被江水淹没的田亩,登记房屋、搬不走的老物件……用了三年,老年人的眷恋,中年人的忧愁,少年郎的渴望,桩桩件件,都被他用笔尖,记在三十多本笔记里。这些看似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生计与记忆,是山河故人,是万家灯火。

2015年,因为卓越的科技贡献,湖北省奖励钮新强院士一百万元。颁奖当天,他便将这笔奖金悉数捐出,资助40名库区贫困家庭孩子上大学。大会现场,主持人问及初衷。他略作思忖,低沉地说:“因为三峡、南水北调,我经历了两个工程的大移民。他们离开了世世代代居住的故土,那种情结,那种奉献,我一辈子忘不了。”

“钮伯伯的资助改变了我的一生。”南水北调移民子弟胡莹莹,正是在这份助学金的帮助下,圆满完成心血管内科硕士学业。

在为三峡水运新通道踏勘选址时,他多次走进夷陵许家冲、陈家冲等村庄,聆听乡亲们的心声,不断优化线路,希望尽可能少地打破山乡的宁静。

在横断山脉深处的乌东德水电站,生态保护的挑战更为严峻。这里地处生物多样性的心脏地带。270米的高坝截断江流,鱼儿的洄游之路如何延续?设计方案突破传统鱼道的局限性,创造性地构建了“尾水集鱼+仿生转运+动水放流+智能监控”的系统生态解决方案,宛如为鱼儿修建了一座精密的“生命天梯”。

奔涌的尾水,带着故土的气息,成为鱼儿天然的向导。圆口铜鱼、长鳍吻鮈、长薄鳅、金沙鲈鲤等60个种类,将循着熟悉的召唤,游入特制的集鱼箱。随后,它们被平稳提升,经过科学分拣和健康观察,转入维生鱼车,穿越坝区公路,抵达上游码头,换乘“交平号”专用运鱼船,最终在库区上游释放。该方案自2021年4月试运行以来,17万尾鱼通过这座“生命之桥”回家产卵。

在葛洲坝航运扩能工程设计中,为了保护中华鲟与江豚,创新设计过鱼式船闸,设计特意加长输水廊道,水下开挖弃用炸药,全靠机械开挖,不惊扰水中那些可爱的生灵。

万里长江横渡

2005年2月,春寒料峭。武汉长江之畔,一间办公室里的绿萝,悄然吐露第一抹新绿。

钮新强与清华大学毕业的博士崔玉柱相向而坐。看着年轻人怀揣着论文与图纸,钮新强问:“你怕不怕吃苦?”年轻的崔玉柱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要像您当年一样,到最难的工地去!”

水利工程的战场,从来不在书斋,而在崇山峻岭,在江河奔涌处。从年轻人的眼神里,钮新强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个个年轻的“崔玉柱”就被派往山河大川,工地一线,淬炼重生。

2018年,春节刚过。院士又找到崔玉柱。“能不能到国外去?把中国水利设计的理念与实力,带到世界去!”

“我去!马上就去收拾行李。”没有一秒迟疑。两双黝黑的手握在一起,笑容在彼此脸上绽开。

目标,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尼泊尔上阿润水电站。长江设计院首次独立承担起境外大型水电站设计项目。为了追赶进度,崔玉柱带着年幼的孩子,在异国的工棚一住数月。勘探、设计、论证……最终,凝聚着中国智慧的设计方案,征服了国际顶尖的评审专家。

长江后浪推前浪。钮新强深知:“世界上最高的喜马拉雅山都能翻越,还有什么难关,能阻挡我们?”这支中国水利设计铁军以此为信念,陆续又啃下“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多项复杂艰巨的水利工程。

2022年,钮新强院士从行政岗位上退下来。他开始有时间参加一年一度的武汉渡江节。今年7月16日,他第四次从黄鹤楼下的汉阳门码头,一头扑进了长江,在浪花中搏击。游到龙王嘴,江水变了颜色,长江主干道的微黄与汉江的青绿在此交汇拥抱。这是他最爱的水域。因为三峡工程、因为南水北调工程,昔日的最险江段早已温顺如孩童。此时,千里之外,三峡水运新通道,在峡江舟楫千年不绝的号子里,正演奏着新时代水利新曲。(本文配图:萧继石 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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