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余瑾毅 通讯员 李苇薇
60岁以上男性，超半数受前列腺增生困扰。传统手术虽能切除增生腺体，却可能带来反复感染、尿失禁、性功能障碍等终身遗憾，不少患者“宁肯忍着，也不手术”。
据测算，我国前列腺增生患者约7544万人。一项来自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的全国首创、全球领先成果，正在改变这一局面——由该院院长、泌尿外科专家程帆教授团队历经十余年研发的“优诺维”经尿道植入前列腺束钉，让手术从1小时缩至10分钟左右，术后腺体结构保持完整，患者可以即做即走。产品上市后，预计每年可节约医疗资金约15亿元，填补国内空白。
近日获悉，优诺维在全国15家医院的多中心研究已完成全部入组224例，正申报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预计明年初获批。虽未上市，新术式已被纳入我省医保目录。
大胆的想法：不切腺体，只“压一压”
程帆的“不甘心”，来自患者之痛。
前列腺增生患者中，约有1/3患者需手术干预。可许多患者宁愿忍受排尿困难，也不愿走上手术台。原因在于传统手术的“代价”太大。
“切掉腺体，虽解决了排尿问题，但生活质量大打折扣。”程帆说。
患者的困境，让程帆重新审视这个“理所当然”的手术方式——
数十年临床，他发现，30年前就有两种治疗药物，服用3到6个月，腺体体积缩小5%左右，患者排尿困难即可缓解，手术可延缓十年。“体积只缩小那么一点点，就能解决大问题。”程帆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号。
再看“新手”医生，有的腺体切得不“干净”，患者症状却也明显改善。而切得“漂亮”的专家，反而让部分患者面临并发症。
更关键的是，前列腺增生腺体与恶性肿瘤不同——它不是硬的、不可压缩的“石头”，而是柔软的、可被压缩的“海绵”。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程帆脑中萌生：不切除腺体，只把它“压一压”，把被挤扁的尿道重新撑开。
“卡脖子”难题：一根针和一根线，卡了八年
从理念到产品，隔着千山万水。
2013年，程帆启动研发。他设想了一套系统：通过尿道将一个微型装置送入前列腺部位，在腺体两侧各打一颗“铆钉”，用缝线拉紧、压缩腺体，让尿道恢复通畅。
原理简单，但要把这套系统做出来，有一连串难题。
系统由两部分组成：将器械精准送达前列腺部尿道的传输系统和用于压缩前列腺的铆钉系统。
最难的是铆钉系统——要在人体内植入一根针、一根线，针线要牢牢连接。针要足够坚韧，刺入组织不弯折；线要柔软有韧性，同时具备良好的生物相容性。金属与线的连接，传统焊接无解，必须寻找特殊工艺。
“针和线怎么连在一起，我不知道。”程帆坦言。前期8年攻关，他找过企业，找过工厂，屡屡碰壁。
2022年，武汉大学人民医院联合武大工业科学研究院、动力与机械学院共建医工融合研究院，程帆团队与中国科学院院士、武大工业科学研究院执行院长刘胜团队展开合作。
“医工交叉不是简单拼接，而是深度融合。”程帆说，工科专家进病房、进手术室，深度介入后，一种“特殊粘接工艺”解决了针线连接难题——在不破坏线体柔韧性的前提下，实现金属与高分子材料的牢固结合。
更精妙的是，他们破解了传输系统的“定位”难题。医生在深部尿道操作，视野受限，如何判断铆钉已压缩到最佳程度？工科专家在缝线上设置不同颜色的反光标志线，像一把“尺子”。当标志线到达预设位置，意味着压缩到位，即可触发下一步操作。
“这就是深度融合的价值。”程帆说，“工科专家只有亲眼看到操作不便之处，才能提出解决方案。”
容错的制度：让“十年磨一剑”成为可能
2024年，优诺维参加湖北省医工交叉创新发展大赛，入选“湖北省十大医工交叉创新成果”，漫长的十余年，如何坚持下来？
程帆说，最初几年，项目进展缓慢。很多次，都走到了放弃的边缘。
但医院并没有因为“多年无果”就撤掉支持。启动之初，医院就通过医工交叉研究项目设立专项经费，为早期科研“兜底”。“早期阶段，医院给钱、给平台，我们敢想敢试。”程帆说。
“我们做的东西，大部分在概念验证阶段就失败了。”程帆说，“但你得允许失败，才有可能成功。”
入选“创新成果”后，优诺维不仅收获了荣誉，更带来资本的认可，这为优诺维从“样品”走向“商品”提速。
而推动资本敢于“投早、投小、投长期”的，是湖北省近年推行的金融创新政策。程帆介绍，政府引导资金投资创新项目，科研人员没有后顾之忧，也让社会资本更有信心进入。
“医院的早期支持是‘从0到1’，政府的金融创新是‘从1到100’。”程帆说，二者缺一不可。
在机制支撑下，该院医工交叉成果不断涌现——程帆团队研发的可移动式床旁脑磁共振系统将重症患者影像评估时间缩短90%以上；程帆团队研发的AI引导泌尿穿刺多模态融合系统全球首创弹性形变场配准技术，术中自动修正穿刺路径；消化内科于红刚团队研发的“内镜精灵”，全球44个国家1000多家医院应用；眼科肖璇团队完成全球首例半侵入式视网膜脑机接口手术，让失明4年患者重见光明……全院107余项医工交叉项目在研，多项为全国首创。
眼下，该院已跻身全国医院科技创新和成果转化“第一方阵”，在各级政策支持下，更多源于临床需求的“金点子”，将成于医工协作、兴于中国智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