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中汉
我总觉得良心上有一种需要,应该把加德纳夫妇介绍给中国。这个“需要”,三十多年前催促我提笔写下鼓岭的故事,三十多年后还在催促我,跟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讲。
1985年,我自费到美国留学,去了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读博。那时候,我的英语不太行,想找个当地人练习听力和口语。市政厅有本“国际大家庭”花名册,上面全是愿意帮助留学生的当地人。我翻到第一页,选了第一个:伊丽莎白·加德纳,76岁,一个人住,没有孩子。
那是1986年的春天,我走进伊丽莎白的房子,看到满屋子都是中国画、刺绣、木雕、漆画瓶。第一次见面,伊丽莎白问我:“‘Kuliang’在哪儿?”我答不上来。
当时的我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来自苏格兰的伊丽莎白也刚刚失去她的丈夫。我后来想,如果没有这次相遇,这个故事也许会被埋没,成为加德纳夫妇一生的遗憾。
伊丽莎白讲起她去世的丈夫——密尔顿·加德纳,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物理学教授。密尔顿酷爱中国文化,晚年最惦记的就是他儿时的中国故园“Kuliang”。刚开始我其实听不太懂。但她一直在讲丈夫,讲他临终前一遍遍低唤“Kuliang”。我慢慢懂了——她不是在找一个地名,她是在替丈夫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
伊丽莎白曾提到,丈夫小时候收藏过一些邮票,上面的邮戳可能会有相关信息,但邮票找不到了。1991年秋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了邮票。我驱车前往,一进屋就发现她坐在地上,眼含热泪,小心翼翼地捧着邮票,视若珍宝。谜底终于揭开,原来“Kuliang”就是福州方言里的鼓岭。我郑重地向她承诺:“我一定会帮你去那里。”
其实,不管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人们对故乡、对故人、对叶落归根的那种念想,是一样的。密尔顿11岁离开中国,后来60多年都在美国,可他心里一直装着鼓岭。伊丽莎白不懂中文,可她执着于替丈夫完成遗愿。我帮他们,只是觉得这份感情,我懂。
我一直在琢磨,怎样把这个故事告诉更多的人。1992年,机会来了,我从朋友那里得知《人民日报》在举行“海外记事”征文比赛。我化名“钟翰”写下《啊!鼓岭》,寄给《人民日报》,得了一等奖。
我并没想到这个故事会产生如此大的影响。从头到尾是很多人的接力:从密尔顿开始,到伊丽莎白,再到我,又到《人民日报》的编辑,然后是最重要的一环——时任福州市委书记习近平。他在报纸上看到这篇文章后,立即想办法联系到我们,邀请我跟伊丽莎白访问福州。1992年8月21日,我陪伊丽莎白飞抵福州。习近平同志特意安排外办和当地政府,请了9位当年和密尔顿有过交集的乡亲,跟伊丽莎白座谈,回忆幼年往事。
当天晚上,我跟伊丽莎白留宿在鼓岭上密尔顿的老房子。因为心情激动,我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早,我陪她出去散步。走到一棵大树下时,伊丽莎白把一方白色丝巾铺在地上,然后将一张密尔顿大约6寸大的遗照放在丝巾上。她跪在地上,对着密尔顿的遗像说:“达令,我终于完成了你的嘱托,实现了你的遗愿,把你的灵魂带回鼓岭,带回你的故居来安放。”她流着眼泪,用手一点一点地捧起泥土,包进丝巾里留作纪念。
鼓岭之行后,我再没见过伊丽莎白,只偶尔收到她的明信片。2012年,我与妻子去拜访她,才得知她已将房子捐给了教会,住进了俄勒冈州的养老院。没过几年,她就去世了。后来,我还会梦到这位老朋友,梦到她站在树下的身影。
2023年“鼓岭缘”中美民间友好论坛上,我作为中方民间代表上台发言。习近平总书记向论坛致贺信,我读到一句话,心里暖了很久:“国之交在于民相亲。”
“民相亲”,说到底,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之所以思念故乡,是因为那里有故人,这种朴素的情感超越国界。中国人和美国人,隔着太平洋,可心上都有这种念想。这种念想连起来,就是国之交最结实的那层底子。
“Kuliang,Kuliang。”一个美国老人用福州方言,念他儿时的山,念了一辈子。他的妻子替他念,念给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中国留学生听。我替他找到了山,她把他带回了故土。如今,我还在替他们讲这个故事。
(作者为“鼓岭故事”的亲历者。口述整理:湖北日报见习记者谭佩、“有理有句”理论评论专栏主理人王舒娴,武汉轻工大学学生王芮祺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