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胡蔓 曾莉 龙华
通讯员 田怡恒 王震坤 田娟
身体已然被困、四肢无法动弹,但大脑始终清醒。对于这群被禁锢在躯体里的患者而言,能不能依靠脑机接口,仅凭“意念”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挣脱瘫痪的枷锁?
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的病房里,一场艰难而充满希望的生命试验正在悄然推进。脑机接口试图为“身体沉睡、大脑清醒”的病患者,撬开一道重生的缝隙,让被锁住的身体,重新拥有行动的可能。
被锁住的身体
第一次回应了大脑的呼唤
病房窗帘缓缓拉开,阳光漫进来。
10月的一个清晨,熊先生坐在同济医院康复室里。
头上那顶布满传感电极的脑电帽,像一顶轻巧的“意念翻译器”,无声捕捉着大脑每一次“想动”的信号。他集中精神,心底默念:抬手。原本无法抬起的右手,缓缓扬起,动作幅度15度。紧接着,他试着去抓眼前的网球,手指一点点收拢,稳稳攥住那颗小球。
一年前那场凶险的脑出血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掐断了他的神经链路,右臂瘫垂身侧,木然不动。
“我现在终于可以感受到身体和大脑重建了连接。”他的眼眶湿润了。被锁住的身体,开始回应大脑的呼喊。
熊先生的遭遇,也是国内数百万脊髓损伤、中风偏瘫患者共同的困境:意识完好,可连接大脑与躯体的“生物信号线”中断。传统医疗手段很难修复损毁神经,医者与科研人员将目光投向脑机接口。
今年8月,熊先生戴上特制帽。帽上100多个电极,捕捉微弱的大脑神经信号。信号在毫秒之间被“翻译”成数字语言,驱动气动手套等康复设备。此后两个月,脑机交互训练成了他的日常功课。戴上气动手套,盯住眼前的图片,调动意念“想象”右手做出动作,让机械“带动”右手握拳、抬臂。渐渐地,断裂的神经环路被“唤醒”重塑,右手从完全软瘫,逐渐实现了抓握。
“状态稳步向好。”熊先生说,“我看见了希望。”
脑电帽在熊先生的大脑与外部世界间架起一座“桥”。而胡女士的“桥”,是一枚埋入颅骨的芯片。
8月3日,同济医院党委书记、神经内科唐洲平教授,神经外科舒凯教授和胡峰副教授组成团队,完成华中首例全侵入式脑机接口植入手术。
他们在高位截瘫的55岁胡女士颅骨上扣植一枚芯片,通过1厘米的微小骨窗,将芯片尾端延伸出的“触角”——8根厚度仅2至3微米、集成256通道的国产超柔性电极,植入大脑皮层运动区。芯片和电极可在毫秒之间捕捉“想要行动”的神经信号,在人脑与外部电子设备之间搭建起一座数字桥梁。
术后一个月,胡女士已能用“意念”控制电脑光标,玩“俄罗斯方块”。
熊先生和胡女士的经历,分别代表脑机接口的两条主要技术路径。非侵入式是“温和的修复者”;侵入式是“精准的调控者”。两条路,思路一致:读懂大脑的“语言”,绕开损毁的神经通路,恢复与外界的交流。
“人的身体原本是一套闭环:大脑发令,肢体执行,感知再传回大脑。疾病或创伤会在这条链条上留下两处断点。”同济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张萍介绍,一处断在中间:念头有了,路却堵了。脑机接口在这里当“搭桥者”,跳过坏掉的神经,让想法变成行动。另一处断在源头:手脚是好的,但大脑这个“总指挥”乱了。这时脑机接口就不只是传命令,更像一位陪大脑训练的教练,通过一次次精准刺激和配合练习,帮它慢慢找回秩序。
“身体困于床榻,思想却不曾被禁锢。这份被病痛困住的无力,正是我们团队想要破解的难题。”唐洲平说,脑机接口并不能修复受损脊髓、彻底根治瘫痪。它做的,是搭桥。这项处在临床研究阶段的技术,在患者身上,透出了一束微弱却珍贵的光。
一次平常手术
意外叩开脑科学未知之门
这让患者惊喜的一幕幕,源于一次平常手术的意外发现。
在同济医院神经外科,医生会把一种叫SEEG(立体定向脑电图)的电极植入难治性癫痫患者颅内,去精准定位那个反复“捣乱”的病灶,然后把它切掉。
后来,舒凯团队把它拓展到脑肿瘤的临床评估中。有些肿瘤紧贴语言中枢,多切一毫米,患者可能就说不了话;少切一毫米,肿瘤又切不干净。团队借助颅内电极采集脑信号,绘制大脑语言功能图谱,边界像用铅笔画过,在保全语言功能的前提下切除肿瘤。
这一步走通后,团队惊喜地发现,这套电极能做的事,不只“找病灶”。
团队在给难治性癫痫患者植入SEEG电极后,意外收获了语言脑区的神经信号。一个构想就此萌生:在严格的伦理框架下,可依托成熟的SEEG手术同步开展神经信号解码研究,且不必为科研额外增加患者的手术创伤。
由此,同济医院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依托国内顶尖癫痫外科平台,团队借助难治性癫痫患者术前植入的SEEG电极,开展语言解码研究;针对脑肿瘤患者,短期植入电极,经过10余天信号采集,精准标记大脑运动、语言功能边界。沿着这条临床路径,团队在视觉领域取得初步进展:电刺激大脑皮层后,受试者能感知光斑、简单图形,描述眼前“看见”的画面。
“读懂大脑神经信号、稳定可靠地植入硬件、深度医工融合,是这项技术落地的三块基石。人类至今没能完全破译大脑的运行逻辑,哪怕是果蝇的神经网络,依然留存大量未解谜题。”唐洲平说。
脑机接口从实验室走向病房,从来不是一条坦途,因为大脑实在太复杂。
要微创
还是要足够多的信号
脑机接口在实验室近乎完美的演示,一旦进入鲜活的人体,一切充满变数。
人的脑组织浸泡在脑脊液里,随着呼吸、心跳持续微动。脑组织不断发生微小位移,导致本就十分微弱的神经信号,随时可能被淹没。
最先撞上的一道现实难题,藏在芯片的设计逻辑里。植入脑内的芯片上分布着许多微小金属触点,即电极。它们是贴在大脑皮层上感知神经元放电的“探头”。每一个电极捕捉到的神经电信号,都需要一条独立线路向外传输,这条传输链路,就是通道。
矛盾就此尖锐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想要集成大量电极与传输通道,芯片的体积就必须做大,手术创面随之扩大,颅内出血、术后感染的各类风险便会急剧升高。反过来,如果一味把芯片做得足够小巧,能够搭载的电极、通道数量便会大幅缩水,机器能够读懂的大脑指令十分有限。患者只能完成移动光标、点击、简单游戏这类基础操作。
院内,神经内外科、康复、麻醉等多学科医生扎根病房,打捞起一堆实验室很难预判的痛点。一桩桩从病床边收集的难题,被整理成清晰需求清单交给工程师。研发路上满是拉锯,常常刚在测试里看到一点突破的曙光,下一轮临床试验就把之前的方案全盘推翻。医工团队一遍遍地调校电极薄膜的柔韧度,一次次反复验证材料在颅内环境下的安全边界。
2025年8月,舒凯团队联合深圳微灵医疗科技公司,成功研发出一枚厚度仅10微米的柔性高密度电极。它比蝉翼还要纤薄,可以像保鲜膜一样仿生柔顺地贴附在大脑皮层表面,不用刺入脑组织、不对神经造成破坏,却能够凭借256个采集通道,实时精准描记脑功能区的边界。
“这没解决什么‘世界性难题’,却解决了一个真实的临床恐惧:医生敢用了。”胡峰感慨道。截至目前,这枚轻盈的“电子蝉翼”,已经陪伴一百多名脑功能区肿瘤患者闯过了一场场高难度开颅手术,为后续脑机接口的临床探索铺平了道路。
身体里慢慢有堵墙
机器在失灵
临床真实随访,又泼来一盆冷水。
团队发现了一个无奈的规律:几乎所有受试者,术后短期的脑电信号都清晰饱满、反馈灵敏。可随着时间推移,信号会一点点变弱、变模糊,最终让精密的脑机设备彻底失灵——人脑似乎在悄悄拒绝外来的采撷。
同济医院神经外科王煜教授说,硬质电极拾取的信号清晰稳定,但对人体而言,它是外来异物。一旦电极植入颅内,大脑的自我防御机制便即刻启动。胶质细胞快速聚集、层层包裹,像身体自发筑起的一道致密防护墙,慢慢隔绝电极与神经元的连接。随着瘢痕日渐增厚,信号通路被层层阻断,神经信号持续衰减、失真。
“如果不解决胶质增生,芯片设计得再精巧,也只是短期演示的试验品,无法进入临床。”同济医院院长、武汉市脑机接口临床转化技术创新中心理事长胡俊波坦言。
僵局真正被直观击穿,是在一次术后复盘会上。
屏幕亮起,唐洲平把一张张脑组织病理切片投到大屏上。所有人屏息凝视,画面里,层层增生的胶质疤痕死死缠裹、压紧电极,严丝合缝地隔断了神经交互通道。
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只优化芯片、迭代电极,已经走不通了。想要长效脑机共生,必须对抗人脑与生俱来的自愈机制。
自此,病房与实验室开启了一场漫长、高频、昼夜不停的攻坚接力。
为追踪瘢痕生长的完整规律,团队将不同材质、不同柔韧度的电极逐一植入实验大动物颅内。科研人员日复一日蹲守记录,连续数月追踪信号起伏,紧盯每一次微弱衰减、每一轮数据波动。所有实验样本第一时间送入实验室,武汉沃亿生物科研人员逐张拆解病理切片、完成高精度光学扫描,一帧帧还原瘢痕滋生、包裹、增厚的完整演化过程。
海量观测数据证明:只要异物留置颅内,瘢痕增生就无法彻底杜绝。
老路走不通,只能开辟新路。在无数次研讨碰撞后,一套极具颠覆性的全新思路破壳而出——颅骨改性技术。
同济医院团队联合清华大学,突破传统植入式脑机接口技术思路,无需将电极长期留置颅内。研究团队利用超声技术在颅骨局部形成不足1毫米的微孔,有效改善脑电信号的跨颅传导,提升信号采集质量。这一创新路径有望减少传统颅内植入带来的异物反应、胶质增生及瘢痕包裹等风险,为脑机接口技术发展开辟新方向。
一套算法
如何读懂不同的大脑
即便微创植入、人体排异两大硬核难题逐一被攻克,同济研发团队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一道更隐蔽、更顽固、直接决定技术能否走向大众的终极关卡,依旧横亘在前。
“每个人的大脑形态、颅内环境都不一样。我们想做标准化产品,面对的却是千人千面的大脑,这是技术转化最大的卡点。”武汉衷华脑机融合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研发总监黄玉钊,在多次调试失败后,愈发深感前路艰难。
病区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脑电波曲线,成了医生们情绪的晴雨表,也成了工程师压力最集中的地方。为了适配患者,“衷华脑机”算法工程师胡炫烨守在病床边,陪着患者日复一日重复意念训练、信号标定与数据记录。在海量杂乱的噪声里,大家耐心筛选、反复甄别,一点点抠出有效信号,为每位患者单独搭建专属解码模型。
医生轻声下达指令:“想象抬手。”
屏幕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脑电图形。
“为什么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大脑反应完全不一样?”看着反差极大的数据曲线,团队成员眉头紧锁。一遍遍对照复盘,大家看清残酷现实:相同意念,不同患者大脑里被激活的神经元集群不同;即便是同一个人,在疲惫、激动状态下,脑电信号也会发生明显波动。全靠从零训练,时间成本高企,很难规模化推广。
焦灼与无力,弥漫在病房的空气里。复盘会上,胡峰一句感慨戳中了所有人的痛点:“我们救得了个别人,救不了所有人。”
团队心里无比清醒:依靠人工贴身陪护、从零训练、单独建模,只能成就极少数患者的希望,是无法复制的个案奇迹。极致的个性化适配,反而成了技术规模化普及最大的枷锁。
一次头脑风暴会上,唐洲平抛出全新构想:与其死守单人极致精准,不如依托海量临床数据,训练出通用基础模型,打造一套可灵活微调的“信号钥匙胚”。
新思路彻底扭转了研发方向。团队推翻原有算法逻辑。白天,医生全程紧盯患者状态,捕捉专注、疲惫、松弛、紧张等不同状态,原汁原味采集每一组波动、紊乱的原生脑电信号,不避误差、不筛瑕疵;深夜,实验室灯火长明,工程师对着海量数据反复拆解、比对、试错,无数模型推倒重来,无数轮算法迭代优化。
历经数十轮熬心费力的打磨,适配千人千脑的多模态迁移学习算法最终成型。通用底层逻辑彻底打通,面对不同患者,只需小幅微调参数,即可快速匹配专属脑特征。
目前,该技术已顺利完成动物实验,稳步向临床研究推进,为脑机接口实现长期、稳定、安全的人机共生,打开了最关键的一道突破口。
“信号长期安全性与稳定性、植入材料的生物相容性,以及大规模临床验证的数据积累,仍是脑机接口从临床研究走向规模化应用必须直面的问题。”华中科技大学医疗装备与工程研究院院长、同济医院脑机接口研究院执行院长王桂华坦言,“普通大众对颅内植入电极心存顾虑,这道心理门槛,同样难以一蹴而就。”
“这场竞速没有退路。”身兼华中科技大学脑机接口研究院院长的唐洲平坦言,“努力的答案不在宣传片流畅的演示画面中,而在那些被禁锢的躯体,重新寻回行动的瞬间。”
肉身或许会被疾病禁锢,但人的意志,始终在寻找向外触摸的通道。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单位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