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会君 高伊洛 刘路
陈银莲的人生，分为两半——一半是陈银莲，一半是“板凳男孩”方宇翔的妈妈。
15年前，她目睹孩子失去双腿。今年，方宇翔以586分的成绩从远安县考入湖北大学。
9月6日，方宇翔在湖北大学迎来18岁生日。新生班会上，同学们玩“破冰”游戏，为他唱生日歌。
陈银莲在角落，用手机拍下儿子的“成人礼”。她说：“这些年，我重新活了一遍。”
“结婚8年，有了宇翔”
每个妈妈都曾是少女，陈银莲也一样。她是家里三个孩子中年龄最小的，单眼皮、皮肤白皙，从小憧憬着靠自己过上幸福生活。
1999年，20岁的陈银莲应聘到远安县茅坪场镇一家餐馆当服务员。这家餐馆的老板正是方永长——后来方宇翔的爸爸。
“她性格温柔，我们在很多方面想法一致。”方永长说。在陈银莲眼里，方永长“点子多、人踏实，靠得住”。
2000年，两人结婚，婚后一起到广东打工。2008年9月，方宇翔出生，夫妻俩决定回远安县生活。
从会说话起，方宇翔见谁都主动打招呼，脸蛋圆乎乎的，很讨人喜欢。方永长为人勤快，到处打工，努力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时，陈银莲的生活充满希望。
所有的美好，在2011年春天，戛然破碎。
“我没看好孩子，很自责”
3月12日下午，方宇翔跟着妈妈去菜园打药。母子俩回家路上，一辆重载货车冲向路边，车轮从2岁半的孩子腿上碾了过去。
因失血过多，方宇翔一度生命垂危，在远安县的医院抢救一个多小时后，被紧急转往宜昌市。
“孩子的腿保不住了，必须立刻截肢。”医生的话，让陈银莲和方永长瞬间崩溃。
第二天凌晨，他们在重症监护室见到孩子，方宇翔已没有了双腿。医生说，孩子太小，可能挺不过术后恢复这一关。
陈银莲无法接受，更无法原谅自己，她哭喊着：“孩子是和我在一起出的事……”
哥哥陈吉涛已无法用言语安慰陈银莲：“她好像已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了。”
方永长把亲戚喊到一起：“这只是一个意外，大家千万不要埋怨银莲，她是最不想孩子出事的。”
即便如此，陈银莲仍然沉浸在煎熬里：“我很自责，我没看好孩子！”
“我怎样，孩子就怎样”
手术后，方宇翔回到远安县继续治疗。孩子奄奄一息，方永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绝望之际，总有生命的奇迹。昏迷的方宇翔生命体征逐步向好。这个“奇迹”，把身处绝境的陈银莲一点点“拽了回来”。“明显感觉到，女儿身上多了点劲。”陈银莲的父亲陈运政松了口气。
此后半年多，方宇翔接受了大大小小十几次手术。每次术后清创，方宇翔都哭得撕心裂肺。陈银莲和方永长一人一边按住方宇翔的胳臂，一边摁，一边哭。
一次清创结束后，方宇翔望着陈银莲：“妈妈，你抱抱我。”陈银莲俯下身，方宇翔拍拍她肩头：“妈妈，你在我怀里躺一会儿。你别哭了，以后我也不哭了。”
本该是被保护的那个人，反过来安慰大人，陈银莲热泪夺眶：“孩子唤醒了我！我要站起来，为孩子撑起一片天。我怎样，孩子就怎样。”
彼时，已有亲友劝他们早做打算，再生一个。陈银莲和方永长决定：“要把全部的爱给宇翔，也不想把将来照顾宇翔的压力转移给另一个孩子。”
“再难，也要走出去适应社会”
2012年3月，夫妻俩带儿子到武汉安装了假肢。
方宇翔即将年满4岁，大他几个月的堂哥上幼儿园了，他也想上学。
陈银莲每周带方宇翔去公园、商超，哪里人多就去哪里，“他要上学，必须早点适应社会。”
有老人看到方宇翔，哀叹：“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了？以后怎么办。”每当听到这样的话，陈银莲心如刀绞。
“关在家里，就不必面对异样的眼光。但如果我先退缩，孩子也会封闭自己。”陈银莲开导方宇翔，“这个世界，每个人都不一样。他们看到你经过磨难还这么积极，会更敬佩你。”
一次，陈吉涛来看望妹妹，陈银莲正督促孩子走路。3岁半的孩子，拖着约6斤重的假肢，走一段就不愿意了。陈银莲没有催促，只是蹲下来为方宇翔卸下假肢，帮他按摩接触部位，再穿上假肢让他继续。陈银莲说：“你要重新学走路，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陈吉涛清楚，妹妹把苦都放在了心里，“在孩子面前，她展现的永远是最柔情的一面。”
然而，附近幼儿园都不接受这样的孩子。思量再三，夫妻俩给时任远安县委书记写了一封信，希望方宇翔能跟正常孩子一起学习。远安县委很重视，立即组织相关部门了解情况，一起解决问题。
2013年春季开学，方宇翔一瘸一拐走进了县商业幼儿园。
见他走路的样子不一样，同学们凑过来摸他的“腿”，掀他的裤子。陈银莲安慰方宇翔：“同学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你可以向他们解释。”
方宇翔跟同学们讲事情经过，告诉大家出门要注意安全，还开玩笑说自己是“钢铁侠”。
“听到孩子这么打趣，我很受触动。”陈银莲觉得孩子也在治愈自己。
“不留退路，也就有了出路”
生活走向正轨，夫妻俩明确分工：方永长外出打工赚钱，陈银莲全职照顾方宇翔。
2014年9月，方宇翔上小学了。冬天冷，一大早，陈银莲就用吹风机把假肢吹热，再给方宇翔穿上。
上课时，陈银莲在外等候。下课了，她给方宇翔卸下假肢，帮他揉一揉腿。
同学们上体育课，陈银莲牵着方宇翔在操场上转。方宇翔羡慕同学们能奔跑、嬉戏，陈银莲安慰他：“你跟别的孩子一样，都有聪明的大脑。”
孩子逐渐长大，体重增加明显，陈银莲抱他都觉得吃力，“我们商量，减肥吧。”
每天晚上，陈银莲抬起儿子残缺的双腿，让他用双臂撑起身体。起初，方宇翔只做三五个俯卧撑就累得够呛。陈银莲用拍视频的方法，记录他的变化，为他鼓劲打气。小学快毕业时，方宇翔一口气能做50多个俯卧撑，和同学掰手腕，几乎难逢对手。
“宇翔的成长，主要是他妈妈的功劳。”方永长说，“她认定的事，一般不轻易回头，这一点，他们母子很像。”
陈银莲开了个视频账号，记录孩子成长。有网友不理解，说她“刻意展露伤疤博关注”。陈银莲没有回避，她主动跟方宇翔聊网上的负面声音，希望他理性面对。“不能把孩子保护得太好，要引导他面对真实的世界。我先跟他聊，让他有心理准备，等他看到负面评论时，也能接受。”陈银莲很坦然。
妈妈坚持拍、坚持发，方宇翔也乐在其中。陈银莲觉得，不留退路，也就有了出路，“通过网络走向更大的世界，我和孩子的心智都得到磨炼。”
“妹妹慢慢长出了‘盔甲’，好像什么都伤害不到她了。”陈吉涛感叹。
“我喜欢这种昂扬的劲儿”
2020年夏天，方宇翔小学毕业。假肢松动后，他要脱下衣裤重新穿紧，十分不便。
“板凳上的励志演说家”陈州曾专程看望方宇翔，送给他一副小板凳。陈银莲和孩子商量，从初中开始用小板凳代替假肢。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陈银莲陪着方宇翔，每天用板凳练习上下楼，从家里的一楼到顶层五楼，每天五个来回。
12岁的孩子，撑着两个3斤半的小板凳，一个来回就汗流浃背。陈银莲跟着他，只一刻不停地打蒲扇。
9月份，远安外国语学校开学。用上板凳，身高矮了一截，但母子俩内心已无太多波澜。
初二有段时间，方宇翔爱玩手机游戏，成绩出现波动，陈银莲不免与孩子发生争执。
方永长当起“和事佬”，召集家庭会议，明确每个周末，方宇翔可以玩两个小时的游戏。陈银莲买来书，学习如何跟青春期的孩子相处。事后，夫妻俩复盘，承诺陪伴方宇翔时，绝不刷手机。
这么多年，他们夫妻关系一直很好，遇到有事急了，非要争几句，都尽量背着孩子。“生活总会有摩擦，我们从不说重话、气话、过头话。”方永长说。
闲暇时，陈银莲喜欢养多肉植物，“给点水就‘灿烂’，长时间不浇水，也能活得很好。我喜欢这种昂扬的劲儿。”
渐渐地，陈运政发现女儿慢慢松快一些了，“她拍的视频，各种快乐、搞怪的内容多了起来。”
“要孩子适应社会，而不是让社会适应他”
2023年夏天，方宇翔以中考“总分A”的成绩考入远安县第一高级中学。
新生军训，他用平衡车，和同学们一起列队、敬礼、转身……由于离地表太近，38℃的高温将他的屁股烤得满是疙瘩。
开学报到，班主任张勤芬正核对学生名单，听到一阵“咚咚”声，抬头一看，方宇翔来了。他双手一撑，坐到座位上。
“我心里一惊，几天后，发现他除了身体不同，其他都和同学们一样。”张勤芬说，宇翔妈妈还特意叮嘱，不用给孩子特殊照顾，“一视同仁的要求，让人尊敬。”
学校也征求陈银莲意见，要不要把教室安排在一楼，陈银莲婉拒：“要孩子适应社会，而不是让社会适应他。”
陈银莲还教孩子踩着板凳下厨，说将来有一天他们不在了，方宇翔依然可以照顾好自己。
方宇翔读高二时，陈银莲查出身患甲状腺乳头状癌。“孩子在尖刀班，学习任务重，一旦我躺在医院了，没人照顾他，他爸爸的活计也要耽误。”陈银莲决定暂缓手术，先喝中药。
高考放榜后，陈银莲找到宜昌市一家较好的医院，得知床位紧张，手术时间要往后排，她果断换到另一家医院。她说后面还要为孩子准备大学的事，太晚了不合适。
陈银莲还有一个手术要做，“等孩子大学放寒假再说，先陪孩子适应大学生活。”
“15年寸步不离，只为有一天安心放手”
9月12日上午，在湖北大学参加军训结束，方宇翔回到宿舍和陈银莲一起吃午饭。
“妈妈是一个细心而伟大的人。”方宇翔感慨。
湖北大学为母子俩安排了无障碍宿舍，陈银莲打算陪孩子过渡一段时间再住到附近，“让他尝试独立生活，有需要时我再出现。”
见母子俩都适应了大学校园，方永长返回远安工作。方宇翔说，爸爸妈妈从小没有把他关在家里，“接触新同学、融入新环境都不是难题。”
陈银莲站在儿子身后，脸上充满欣慰。只是她的脖颈上，多了一道做完手术的红色伤疤。
浮出命运的深渊，陈银莲感念社会各界的关爱，说这是他们家最大的底气。方宇翔就读过的学校，都给她提供临时工作。有的学校还在方宇翔必经之处，改建无障碍通道……
9月5日，方宇翔登上了黄鹤楼。今年7月份，他还挑战了远安的鸣凤山——1988级石阶，方宇翔用双手登顶。
“时刻寸步不离，只为有一天安心放手，让他飞向更广阔的世界。”这是陈银莲一直的心愿。
新生，亦是新生。
5600多个日夜过去了，她与孩子一同挺立，在废墟，在山巅。
始于2011年春，绽放于2026年秋，以及更辽远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