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春保
通讯员 李潇 龚俊 魏家锋 黎波
雨后,薄雾笼罩着红举村老林湾。
密林深处,杨坤坪蹲在地上,仔细察看黄连长势。这块林地前年种天麻,去年轮种黄连。一丛丛黄连之间,新栽的黄柏已有1米多高。
“除了黄连、猪苓,我们还见缝插针补栽了黄柏、香椿、桦树,森林的郁闭度更合理了。”杨坤坪说。
红举是神农架天麻种植大村,全村200多户几乎家家种天麻。土生土长的杨坤坪是远近闻名的“天麻大王”,他培育的天麻种子畅销神农架周边7个县市区,还把“红举天麻”卖到了全国各地。
从“满山找天麻”到“山上种天麻”,从“提心吊胆”到“吃下定心丸”——与天麻打交道30多年,杨坤坪见证了神农架“青山变金山,金山更护山”的“两山”之变。
靠山吃山,终有尽时
走在红举青石铺筑的古街上,当年背盐人留下的打杵印记仍清晰可见。
村支书彭鸿介绍,川盐古道曾在神农架设三个驿站——九灯河、三道街、南河,“最繁华的三道街驿站就设在红举境内,现在还保留有功德碑、百步梯等遗迹”。
红举村不大,只有200多户、800多人。与神农架大多数村一样,村里最富有的资源就是山林。“村民人均林地面积有40多亩。”彭鸿说。
林多,山珍自然就多。红举山上生长着多种中药材和菌类,尤以野生“乌天麻”“红天麻”最为有名。据地方志记载,“红举天麻”曾是川盐古道上的“硬通货”。
1979年出生的杨坤坪,13岁就开始与天麻打交道。“那时候到处挖野天麻,方圆几十里的山头、林子都跑遍了。”杨坤坪回忆。
彼时,神农架“木头经济”已近尾声。持续30多年掠夺式大开发,神农架森林覆盖率断崖式下降至63%。用“林一代”姜廷坤的话说:“国家让砍,山上也无树可砍了。”
新产业还没起步,人们仍然得“靠山吃山”。树少了,就把目光转向山上其他资源。挖中药材,摘猕猴桃,猎野生动物,卖给进山的贩子。
“运气好的话,一天能挖二三十斤野天麻,能卖不少钱。”杨坤坪说,当时上山打“野货”,成了村里人主要副业收入。
天麻是一种寄生草本植物,无根无叶,很难看到植株,在山林中找到它并非易事。每次遇到野生天麻,杨坤坪会记住位置,做上标记。“今年挖,来年生。”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山上“野货”取之不尽。
大山用自己的方式作出回答。“山上中药材、天麻越来越少,飞鸟、走兽好像也消失了,有时候跑一天,啥也挖不到,啥也碰不到。”杨坤坪说。
“红举天麻”濒临灭种。森林的过度砍伐,破坏了它的生境;人们过度采挖,又破坏了它的种质资源。
大山给年轻的杨坤坪上了一课:无节制地“靠山吃山”,终有尽时!
出路在山,得换个吃法
杨坤坪21岁那年,神农架迎来历史性大转折——天然林保护工程启动。
短短两三年,红举1000多亩坡耕地陆续退耕还林,耕地面积锐减到2000多亩。“人均不到3亩地,一年种一季玉米、一季杂粮,根本养活不了人。”彭鸿说。
养活一家人,杨坤坪没少折腾。种烟、种菜、跑运输,办法用尽,仍穷得叮当响。“最难的时候,过年没钱,大人小孩穿不上一件新衣服。”说起那时的艰辛,杨坤坪有些黯然。
几亩薄田绣不出花来,山里人还得“靠山吃山”。不过,得换个吃法。杨坤坪打定主意:到山上去种天麻。
他看好这个生财门道:红举大部分山场海拔在1500米以上,适合种天麻;红举天麻素含量高,不愁销;自己了解天麻习性,种起来不难。
当时,神农架周边的宜昌、十堰天麻种植产业早已成熟。为少走弯路,杨坤坪选择与宜昌一位种植大户合作,自己提供林地、出劳力,对方负责种子、技术、市场。在他看来,这种合作很靠谱,可以“吹糠见米”。
结果出人意料。第一轮合作结束,算完账,杨坤坪好不容易凑起来的二三十万元本钱亏了个精光。“吃亏在自己只知道出死力气种,其他都要依赖别人,都是别人说了算。”
汲取教训,杨坤坪意识到,搞农业没捷径可走,“你得成为真正行家,每个环节都要明明白白”。他先后到省内五峰、罗田,云南昭通,贵州毕节,陕西略阳等地拜师学艺。
3年摸索,杨坤坪终于搞清了天麻种植的门道。“哪里蜜环菌好,哪里萌发菌好,啥种子靠谱,一清二楚。”他建立了稳定的菌种、种子采购渠道,并拿到好几份种植订单。
再试,一炮打响。2016年,杨坤坪种植的天麻喜获丰收,云南天麻商贩如约上门收购。“坐在家里卖鲜天麻,那一年卖了二三十万元。”
验证了技术,杨坤坪又开始琢磨种子。他有自己的算盘:买别人种子,价高,不划算,有时还水土不服;自己育种,心里踏实,卖种子还能赚钱。
上山采种,人工驯化,杨坤坪很快培育出“乌天麻”“红天麻”零代种。试种之后,他沮丧地发现,两个种子的成活率、产麻率都不理想。
咨询专家,杨坤坪决定尝试乌红天麻杂交育种。当时,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两个品种的天麻生长习性差异很大,“它们开花、抽薹的时间不同步,间隔了个把月”。试验了两三年,杨坤坪借助大棚温控技术解决了这一难题。
种子育出来了,检测结果让杨坤坪喜出望外。乌红杂交天麻的天麻素含量比纯乌天麻、纯红天麻提高了很多,“有的甚至高出了一倍”。
有技术,有种子,有渠道,有底气。杨坤坪向乡亲们喊话:“先跟我种,免费学技术;再提供种子,自己种;种出来,包销。”他知道,红举天麻种植必须成气候、上规模,在市场上才有话语权。
一家,两家,三家……很快,红举村家家户户都开始种天麻,面积一下子发展到400多亩,年销售鲜天麻上千万元,户均增收近5万元。
山还是那座山,换个吃法,山里人的日子就有了奔头。
遭遇“红牌”,何去何从
杨坤坪出名了,周边县市区纷纷前来取经。
地方政府却很谨慎。“我们和林区相关职能部门的态度是‘三不’:不宣传,不鼓励,不支持。”神农架林管局副局长黄宏波时任红坪镇党委书记。
顾虑在所难免。当时天然林已全面停伐,发展天麻种植,木材从哪来?“保护不能砍树,种天麻又不能不砍树。”在黄宏波看来,很难两全。
保护与发展的抉择,一直困扰着神农架。作为世界自然遗产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受到世界关注,保护是首要之责,不能打折扣;作为曾经的国家重点贫困县,巩固脱贫攻坚成果压力巨大,发展是当务之急,等不得也慢不得。
兼顾保护与发展,红坪引导群众用好每户每年5立方米自用材(主要用于农民薪柴)。“我们鼓励村民先种一季天麻,再烧柴。”黄宏波介绍,为防止村民超指标超范围砍伐,乡镇林站工作人员会不定期进村入户,指导监督村民“不砍大径材,防止出现‘秃子山’”。
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一方面,仅自用材难以满足村民种植天麻用材需求;另一方面,山大人稀,监管难度大,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违规砍伐情况。
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2020年疫情期间,红举一户村民在山顶上种天麻,没按要求间伐,连片砍伐造成了“秃子山”。国家林草局通过卫星图斑比对,发现了这一异常情况。“处罚很严厉,红举村挂了一年红牌,一立方米的砍伐证都不能办,群众怨气很大。”黄宏波说。
遭遇“红牌”,林管部门和乡镇愈发谨慎起来。“那段时间查得很严,林站工作人员一天到晚在村里转,村民只好偷偷摸摸夜里上山种。”彭鸿说。
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有人拍手:罚得好,种天麻毁坏森林,损害生物多样性,搞不得!
有人惋惜:个例说明不了问题,不能一巴掌拍死。
有人质疑:啥也不能干,青山咋变金山?
“我们没轻易下结论,希望用事实说话。”黄宏波介绍,林管部门在黄连架选了一块地方做天麻种植正向演替试验,“看看天麻种植对森林到底有没有负面影响”。
这张“红牌”,给踌躇满志的杨坤坪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原计划,种植规模上去后,着手在村里配套建设冷库、加工厂、育种车间,培育一条天麻产业链。
现在,他不得不放弃这些计划。他担心,如果再冒出来一张“红牌”,所有的投入和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心灰意冷的杨坤坪一度打算离开红举,到外地去种天麻。
要金山,也要守住青山
一项新技术的引进让杨坤坪看到希望,并促使他留了下来。
“红牌”引起的争论,让林区党委政府意识到,尽管“两山”理念早已深入人心,但干部在实践中仍存在认知误区,简单地把“青山”与“金山”割裂开来,变成了非此即彼的单选题。
“绿水青山和金山银山绝对不是对立的,关键在人,关键在思路。”重温习近平总书记“两山”理念的有关论述,神农架明确了方向。
从技术上进行突破。2022年,神农架引进人工菌棒仿野生天麻种植技术。
“不砍树也能种出好天麻”,从当时的宣传推广语可以看出,这项技术承载了神农架“既要金山,也要守住青山”的期望。
政府下了血本。引进市场主体,组建神农架道地药材产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神药公司”),负责技术推广和市场运营;出台真金白银的奖补政策,并为种植户购买产业保险。
懂技术的杨坤坪成了探路人。他牵头成立红举科技服务公司,与神药公司共建人工菌棒天麻种植基地,“头一年5000棒,第二年10000棒,后来发展到10万棒”。
按照神药公司首席专家顾问郭永兵的说法,人工菌棒生态种植有两大优势:菌棒用森林中散落的树枝、茅栗、白栎、槲栎作原材料,不用砍树;当年种当年收,可以提高林地利用效率。
“不用砍树,我们就可以大面积推广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杨坤坪充满期待。
事实并不理想。“还是要砍树,麻柴比(生产一斤鲜天麻与消耗的菌柴之比)也不高,生态账、经济账都算不过来。”杨坤坪说。
不过,杨坤坪从中看到了政府的决心。“种植失利后,政府购买的保险为我们兜了底,3家保险公司赔了上千万元,仅红举村就获赔300多万元。”
受人工菌棒种植技术启发,杨坤坪开始探索更接地气的种植模式——桶栽。仅一年,就成功了。“挖天麻那天,林管部门、乡镇都到场了,试种的一桶挖了5.3斤鲜天麻,用柴仅8.7斤。与传统种植模式相比,菌柴至少节省了一半。”
更重要的是,桶栽技术摆脱了对林地的过度依赖,“可以在室内栽培,小柴、细树枝都能做菌柴,不用再砍树”。
新技术在红举取得突破的同时,黄连架的正向演替试验也有了初步结果。“经过两年观察,种植天麻的林地优化了林分结构,提高了森林质量。”黄宏波说。
政府顾虑迎刃而解。2025年,林下经济首次写进神农架林区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重点打造林药、林蜂、林果、林菜、林饮等林下产业模式,推进“神农五谷”建设。其中,天麻产业成为“药谷”建设重头戏。
支撑天麻产业发展,神农架相继启动9万亩低效林改造工程,以及百万亩森林质量提升工程。
“对森林来说,不是树越密越好,它也需要透气。森林郁闭度高了,光照条件差,就容易滋生病虫害。”神农架林管局干部姜林参与了低效林改造工程的设计。
据她介绍,低效林改造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对郁闭度大于0.7的森林进行疏伐,保留柏树、桦树、杉树这些目标树种,清除杂树、枯树、不成材的树,同时更新新的树种。
在杨坤坪眼里,这些淘汰的“废柴”都是桶栽天麻的上好原料。他算了一笔账:改造一亩低效林可产生上万斤“废柴”,差不多能满足三四亩天麻种植菌柴需求。
今年,红举村启动3000亩低效林改造。抓住时机,杨坤坪将天麻种植面积扩大到120亩。
4月,天麻育种期间,神农架林区政府区长周军带队周末上门调研。听了杨坤坪扩大种植规模的想法,周军现场要求林管部门,做好保护与利用文章,进一步释放林地空间,持续为天麻等林下产业提供保障。
这一次,杨坤坪终于吃下了“定心丸”。
反哺青山,“护林”写进村规民约
天麻鼓起了红举人的钱袋子。
“种天麻的人家几乎都买了小汽车,有的还不止一辆。”彭鸿说。
说起收益,杨坤坪笑了笑:“还可以,赚钱了。”熟悉他的人透露,每年仅卖天麻种子,杨坤坪的收入就有100多万元。
人们知道,收益来自青山,来自那茫茫林海。没树,没青山,就没现在的好日子。
“我们要把山守好,把林子看好,一代一代传下去。”村民主动要求村两委牵头修改村规民约,把“护林护山”的内容写进去。
防山火,“严禁一切野外用火,违反了交500元保证金,用于护绿植绿”;
护山林,“管好自家山林,严格按照审批采伐,及时补种树苗”;
守资源,“不得盗猎野生动物,不得滥采滥挖野生药材”……
作为天麻产业带头人,杨坤坪率先在红举建起了苗圃基地。“不外卖,主要用来补栽修复林地,更新山上那些不好的树种。”
今年春天,杨坤坪在去年种植天麻的林地里补栽了上万株桦树、黄柏、香椿,“明年春天,就可以上山摘椿芽了”。
当村民从生态保护“旁观者”变成“主人翁”,他们的自我约定,比干部天天盯着还管用。据彭鸿介绍,红举已连续多年没发生滥砍滥伐、盗捕盗猎现象。
生态变好,动物感知最敏感。去年4月,一群金丝猴出现在红举山林里。“它们之前从来没来过我们村。”爱好摄影的彭鸿拍下了珍贵画面。
人不负青山,青山自不负人。
红举山更青了,红腹角雉、白冠长尾雉、斑背噪鹛等珍稀鸟类重归山林,村民建起观鸟基地,吸引了一批又一批山外观鸟客。
红举的高山草甸、密林小径,成为UTSS越野跑最美赛道,吸引了国内外越野跑者的关注。
山门徐徐打开,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的红举人,有望吃上“旅游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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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日报通讯员
钟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