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大科技工作者要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把科技成果应用在实现现代化的伟大事业中。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

□ 王密

天上有自己的卫星

我们才不会被“卡脖子”

晴朗的夜空里，能看见空间站，还有我们送上去的卫星。它们在太空“看着”地球，我们在地上处理它们发回来的数据，那种感觉很踏实。

但小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跟天上的星星打交道。

1993年，我考进原武汉测绘科技大学，学习摄影测量与遥感。选择这个专业纯属偶然，真正读了之后才慢慢体会到，测绘是一个苦行业。1997年，我成为李德仁院士的免试研究生，开始跟着李德仁院士做研究。

那年头，国家还没有自主遥感卫星，高分辨率影像全靠进口，一景就要几千美元。广袤的国土上，还有部分区域没完成地形图测绘，一些偏远地区的地形数据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的水平。我们就扛着木质标尺和老式水准仪，去荒山野地给祖国大地补坐标。

美国1972年就发射了首颗陆地遥感卫星，而我国直到1999年才通过中巴合作发射首颗资源卫星，核心技术与硬件水平整整落后27年。这27年，就是压在那一代遥感人心里的一块石头。

科学研究不能盲目追求结果

关键要把问题本质搞清楚

2003年，李德仁院士提出发展我们国家独立自主的高分辨率对地观测系统。现在回头看，这个建议非常具有战略眼光。没有自主可控的高分辨率遥感卫星，国家重要战略区域的“天眼”就是缺失的。这件事，至关重要，迟早得有人干。

李德仁院士把地面处理系统自主研制的任务交给了我。他判断，中国的硬件水平在短期内跟欧美差距很大，完全靠硬件去追不现实，但我们可以“以软补硬”——用算法和系统思路来缩小硬件差距。最终，我们研制出我国首个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资源二号卫星遥感影像地面处理系统，全面替代进口系统。

从无到有的问题解决了，可精度还差得远。当时我们卫星影像的定位误差有几百米，比欧美差一到两个数量级。就好比你用手机导航，如果地图精度是几百米，你要找一个餐馆，在周边转半天都找不到。

从几百米到5米以内，我们走了十几年，中间失败过很多次。团队很迷茫，甚至对此失去信心。但我一直跟团队讲，做科学研究，关键要把问题本质搞清楚，而不是盲目追求结果。后来精度第一次达到5米以内，大家都很开心，也很有成就感。

最让我难忘的，是珞珈三号01星。从2017年研制到2023年发射，这个项目耗时近六年。李德仁院士带着团队奔波数年，终于得到了有关单位的鼎力支持，把卫星顺利发上去。

珞珈三号01星是“通导遥算一体化”全球首颗互联网智能遥感卫星，我们首次验证了从任务发起到终端服务分钟级的遥感信息服务。卫星遥感，平时大家可能觉得离生活很远，可一到灾害应急时，它就是最核心的支撑手段之一。一旦发生地震、洪水或者山火，地面通信断了、路断了，人进不去。但卫星能第一时间看到灾区全貌，判断哪里受灾最重、哪里道路受阻、哪里需要救援力量。救灾就是抢时间，早一分钟拿到数据，可能就多救几个人。这颗卫星能在这时候派上用场，比拿什么奖都让我感到欣慰。

热爱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是“越嚼越有滋味”

每次卫星发射，都得熬十天半个月。干我们这行，每天基本上工作15个小时以上，没有什么节假日，也没有正常的上下班时间。李德仁院士87岁了，还每天在一线，工作的节奏、生活的状态跟年轻人差不多，有时候出差频率甚至比我们还高。支撑他的，我想还是热爱和兴趣。热爱是一个人将一件事做到极致最核心的动力。

有人问我：你一开始就热爱这个行业吗？说实话，不是。热爱这个东西，不是一下子你说热爱就热爱。就像你品尝一个东西，开始可能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吃，但往往越咀嚼，就越发现它越有滋味。慢慢时间长了，就进入这样一个境界，对事情有了追求。我觉得梦想不一定非得小时候就有，因为小孩子往往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只要有坚持创新、追求卓越的能力，在每一个行业里都能做出成绩。

三十多年过去了，遥感成了我一生的事业。由我们团队牵头的东方慧眼星座计划到2030年将建成258颗卫星。到那时，一个人用手机，只要三到五分钟就能调用头顶的卫星，看看家乡的变化，看看远方的风景。

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国家航天事业快速发展的好时代。从当年扛着标尺去荒山野地补坐标，到如今在实验室里指挥卫星在轨处理，变化的是手段，不变的是那份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初心。现在，我最大的心愿，是带好这支队伍，让更多年轻人接过接力棒。仰望星空，群星璀璨。浩瀚的宇宙里，还有无尽的未知空间等待着我们去探索，这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作者为武汉大学测绘遥感信息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口述整理：湖北日报见习记者谭佩、“有理有句”理论评论专栏主理人王舒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