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李源 通讯员 余明程 程琳
9月20日，武汉青山。武汉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钢有限”）新能源无取向硅钢生产线上，具备全球先进水平的0.1毫米极薄规格硅钢片如绸缎般高速“吐”出；400米外，高端取向硅钢项目车间内，具备超低铁损、高磁感、绿色环保涂层三大核心优势的成品卷接连下线，产能加速爬坡。
两种硅钢，一个叫“取向”，主要用于制造变压器；一个叫“无取向”，则用于制造电机。特高压、新能源汽车、低空经济、机器人等新兴产业，都离不开这些高端材料。对武钢有限而言，这两条产线承载的不只是新增产能，更是面向未来的竞争力。
十年前，2016年9月22日，宝钢、武钢实施联合重组。十年后回望，这场重组改变的不只是武钢的产品、产线和厂容厂貌，更是发展的逻辑：过去更多依靠规模扩张，如今转向精益运营；过去重产能、看产量，如今更重效率、看效益；过去完成生产任务就是终点，如今市场认可和价值创造成为更重要的衡量标尺。
观念之变：从“守好边界”到“打破边界”
宝武重组后，武钢有限着手破解的第一个问题，是怎样把一家“大而全”的企业重新组织起来。
重组初期，武钢有限对全厂110余项职能职责进行优化，对人力、财务等14个业务条线实施集中管理，累计撤销187个车间，法人主体从52户压减至3户……一系列“减法”，旨在让这家老企业卸下包袱、轻装上阵。
改革触动的是多年形成的惯性，有人不适应，也有人观望。但随着改革向纵深推进，“各守一摊”的思维开始松动，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岗位可以有边界，思想不能有边界。
2018年，武钢有限开展万人不记名问卷调查，74.05%的职工认为，“观念转变进步大”是重组以来最明显的变化。武钢有限运营改善部部长吴伟说，过去更多人关心的是“任务有没有完成”，现在越来越多生产单元开始主动琢磨，成本还能不能再降一点、效率还能不能再提一点、产品能不能更贴近市场。
观念变了，管理方式也随之改变。薪酬分配、生产组织、合同审批等70余项权限陆续下放至厂部，更多决策从“层层上报”转向现场处置。“要让听得见炮声的人指挥战斗。”吴伟说，最接近生产和市场的人有了更大自主权，为后来向效率要空间、向经营要效益打下了基础。
效率之变：从“比拼产能”到“追求效益”
体系理顺之后，武钢有限开始重新审视：一座钢铁企业的效率，究竟从哪里来？
过去，钢铁企业的发展逻辑很直观：多建高炉多产钢。进入调结构阶段，考题变了：设备不能一味做“加法”，怎样用更高的效率创造更大的产出？
冷轧厂里原有3台轧机，2021年主动关停其中一台效率较低的老轧机，生产任务开始向另外两台正值“壮年”的轧机集中。
“少了一台设备，但产能不能降。”冷轧厂厂长吕成说。此后，冷轧厂持续开展产线提效技术攻关，重新优化生产组织和设备运行节奏。两台轧机年产量做到510万吨，达到过去3台轧机的设计水平。这一做法在当年中国宝武多基地效率提升劳动竞赛中获得冠军。
从3台到2台，不是简单的数量下降。吕成说，少一台轧机，意味着少一套设备的运行维护、能源消耗和人员配置，“每套设备能创造多少价值”成为衡量效率的新标尺。
“这是武钢有限追求‘极致效率’的意义所在。”武钢有限制造管理部部长张宁国说，提升效率不是单纯让某一台设备转得更快，而是让整个钢厂跑得更顺。高温铁水少等一会儿、温度少降一点，意味着更少的能源消耗、更低的库存占用，也意味着同样一套装备能够释放出更多有效产能。
统计显示，重组以来，武钢有限以5座高炉实现过去6座高炉的生产规模，人均吨钢产量由2016年的656吨，提高到2025年的1485吨。
经营之变：从“完成任务”到“创造价值”
效率高就一定效益好吗？答案是否定的。
武钢有限一条型材产线曾遇到这样的尴尬：设备运行正常，产量完成了，质量也达标，可一算经营账，利润却是负数。
“过去看一条产线，首先看产量有没有完成、质量是否达标、设备运行是否稳定。”吴伟说，但这一炉钢用了多少成本、这一批产品到底赚不赚钱，往往要等到经营账汇总后才能看出来。“一些隐藏在生产过程中的高成本、低效益，容易淹没在总账里。”
2022年底以来，武钢有限推进“2+8”管理变革。其中的“2”，是将模拟经营和产品经营作为两项核心改革。各生产单元像独立经营主体一样算自己的账：用了多少原料、消耗多少能源、上一道工序转来多少钱、交给下一道工序值多少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账一摊开，问题就藏不住了。这条型材生产线逐项寻找亏损点：哪些产品毛利低，哪些工序成本高，哪些生产组织方式还有优化空间。随后从产品结构、生产节奏、成本控制等环节逐项改进，最终实现扭亏。
算账方式变了，考核方式也随之改变。过去十年间，武钢有限厂部、分厂、作业区、班组之间的绩效差距逐渐拉开，班组之间最高达到8倍。“多干多得、干好多得”“创造价值才能分享价值”，不再只是写在材料里的理念，而是直接体现在职工的收入里。
贡献之变：从“一座钢厂”到“产业底座”
十年间，人的观念在变，生产方式和产品结构在变，一座钢厂与一座城市的关系也在改变。
去年，来汉参加第十五届中日钢铁业环保节能专家交流会的日本代表团受邀参观武钢有限。走到一座环保料场前，一名日本专家停下脚步：“你们给铁矿石盖了一座房子？”
“是的。”武钢有限工作人员告诉他，过去露天堆放、容易产生扬尘的矿石，如今全部进入封闭料场。
“过去提到钢厂，人们想到的往往是高炉、烟囱和轰鸣的产线。如今走进武钢有限，看到的是一片花园式厂区。”武钢有限能源环保部部长黄河说。重组十年来，武钢有限累计投入161.5亿元环保治理资金，吨钢综合能耗和碳排放强度较十年前大幅下降。
绿色也在进入武钢的产品本身。高等级取向硅钢应用于高效变压器，可以降低电能损耗；高牌号无取向硅钢进入新能源汽车驱动电机，可以提升电机效率……武钢的绿色发展，正在从“把自己的生产变得更清洁”，延伸到“用更高性能的材料帮助下游产业节能降碳”。
“一个更具竞争力的武钢，对湖北的贡献不只是工业产值和税收，更意味着湖北拥有了一块支撑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向上生长的能力底座。”武钢有限党委书记、董事彭俊说。
站在武钢有限一号门朝厂区观望，毛主席像仍巍然耸立，这是过去半个多世纪里，一代代武钢职工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象。在他们看来，经历十年变革的武钢没有变，“共和国钢铁长子”的报国之心仍像高炉炉火一样炽热。但站在新的历史坐标回望，武钢又确实变了：它的发展逻辑经历了深刻重塑，赋予一座年近古稀的老钢厂走向未来的澎湃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