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流城市要有一流治理”“城市不仅要有高度，更要有温度”……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城市治理的重要论述，一再强调“温度”的分量。面对人口数量庞大、群众画像多样、新老问题交汇的复杂市情，上海以“绣花功夫”把“温度”融进百姓身边。什么是城市治理的“温度”？上海如何“加温”“保温”？上海经验能给湖北城市治理带来哪些启示？为解答这些问题，湖北日报《理论周刊》专访了中共上海市委党校（上海行政学院）副校（院）长罗峰。
离开了“人”的感知
城市“温度”是不可能存在的
记者：前不久，运营了80年的上海49路公交完成适老化升级，让老年群体出行更从容，用数十年如一日的贴心服务延续城市温度。国家统计局上海调查总队此前对近2000位市民的调研显示，城市“温度”在五大软实力领域中评价最高。城市治理中的“温度”究竟指的是什么？
罗峰：城市作为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标志，是基于人的需求与发展构建起来的巨型容器，容纳着为满足与回应人们在城市空间中进行经济活动、政治生活、社会交往和文化交流等而兴建的各类日益现代化的物质基础设施，实现了人口、资源和资本的高度聚集。在城市空间这些可见的人与物的要素中，物质、资本等是服务、服从于人的需要的，城市中的“温度”是人所感知的“温度”，离开了作为城市主体“人”的感知，“温度”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城市治理中的“温度”主要是指在公共管理、公共政策和公共服务中蕴含着人文底色和人本导向，它体现在友好型的公共基础设施、建立在“公意”与“善意”基础上的公共治理以及有效及时的公共服务上。上海作为超大城市，其“温度”在五大软实力领域中评价最高，说明其城市建设发展和精细治理满足、契合了广大民众的多元需要，城市治理现代化所追求的不是同民众需求相割裂、无关联的单向整合，而是紧扣民众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诉求而展开的双向赋能。
通过大工程和小细节
将城市“温度”融进日常
记者：从苏州河“还河于民”到“两旧一村”改造，上海的治理温度既体现在“大工程”，也藏在“小细节”。在“城市大脑”“一网通办”等智能手段越来越普遍的今天，上海如何把“温度”一词有机融进城市每一处细节？
罗峰：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城市是人集中生活的地方，城市建设必须把让人民宜居安居放在首位，把最好的资源留给人民。”城市因人而建，为人而兴。无论是“人民”还是“人”，在具体场景下都是有血有肉的个体，都有着具体的利益诉求。城市治理的“温度”体现在对人各种需求的及时回应与解决上。在上海，主要是通过以下的“大工程”“小细节”“融”进人们的日常工作生活中，让人们感受到城市的“温度”。
群众最能直观感受到的，便是通过友好便捷的公共基础设施的配备和供给，让人们在使用中有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使冰冷的建筑设施具有了“温度”，如老旧楼房加装电梯、老旧小区成套改造、“15分钟社区生活圈”、适老化设施与社区食堂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去年，困扰上海多年的“拎马桶”问题得到了总体解决，成为上海下“绣花功夫”、持久攻坚城市更新的生动范本。
人性化的公共空间营造，如超110公里“一江一河”（指黄浦江与苏州河）岸线贯通、街区微更新中公共空间建设（如社区广场）等，将“最好的资源”留给人民，也为人们提供街头偶遇、邻里聊天和日常休闲的适宜场所，也重建了“附近”。
城市的温度还体现在制度层面，在上海基层社区，主要通过社区议事协商机制、基层立法联系点、居民议事厅等践行全过程人民民主的机制与平台，搭建居民参与社区事务治理的制度化通道，将“人民城市人民建”落到实处，让人们在参与城市治理中实现自身的价值，在意见被吸纳、尊重的过程中增强主体意识和主人翁精神。
城市治理的温度也体现在包容性城市构建中。国际化大都市意味着城市的异质性与多元性更加明显，城市空间中聚集着不同国籍、不同阶层和不同身份的人，这就提出了城市融入的问题，而融入的基本量度是其基本的诉求要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回应与解决，这也是城市“温度”产生的前提。针对外来务工人员的安居需求，上海加快建设“一张床、一间房、一套房”多层次租赁住房供应体系，努力为年轻人在上海的第一个家托底；快递、环卫、家政等城市一线务工人员有了更实惠的落脚处；遍布在街道社区、楼宇等区域的“小哥驿站”“骑手友好社区”，则为外卖骑手、快递员等城市“摆渡人”提供热水、药品、充电器等设施设备，满足他们基本的利益诉求。
除此之外，城市的“温度”还体现在对城市历史和文脉的保护上，通过守护城市记忆和人们的“恋地情结”，来激发对城市的依恋与认同。2025年12月，上海市人大常委会通过《上海市历史文化名镇保护条例》，以地方性法规的形式赓续城市文脉、激发发展活力；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发布《关于在城市更新建设项目中设置“历史记忆”载体的工作要求（试行）》，体现在外滩“第二立面”的更新中，通过保留历史建筑并植入新功能，重塑了“万国建筑博览群”的文化价值。
城市的“高度”容易达到
但“温度”却不那么容易上得去
记者：城市化已经成为各地发展的共同认识，但也有一种现象值得警惕：一些地方经济跑得快，城市“温度”却掉了队——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人情味反而有所淡化；城市框架迅速拉大，公共服务却未能同步覆盖。在高度重视城市形象的今天，如何平衡“高度”与“温度”？
罗峰：“城市不仅要有高度，更要有温度。”有时候城市的“高度”容易达到，但“温度”却不那么容易上得去。究其原因，城市的“高度”主要是物理层面的变化，而“温度”却是心理上的感受与情感上的波动，后者意味着党和政府在提供物质、制度和文化等有形的产品、服务的过程中，要考虑管理、服务对象的内在需求，把握得准不准、回应得是否及时、回应的方式是否合理合法，都会影响到服务对象的内在感受，相对于城市的“高度”而言，城市的“温度”产生可能更具有不确定性与复杂性。
在城市发展过程中，“失温”可能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一是公共基础设施供给不足，包括便捷的交通系统、便利的社区生活圈、适老化设施和社区公共空间等，这些基础设施供给不足会直接影响人们日常出行、居住和交往的效率、感受度与情绪价值。这里特别指出社区公共空间，它能为人们的社会交往提供基本的物理条件，它的存在有助于厚植社区社会资本、克服社会疏离和推动社区治理共同体的形成。二是城市居民参与基层治理不够，社区居民的参与意识和参与平台、机制缺乏，城市基层治理被简化为行政化治理。三是邻里关系、外来人员的疏离感、陌生感，尽管身处同一个小区、同一座城市，但还没有真正融入社区、城市，邻里、他人和城市是相对于自己的陌生的“他者”，自己也是一个“无根”的原子化个体。四是在城市建设与发展中，大拆大建，不注重保护城市历史文脉，千城一面，看似光鲜、现代，实则失去了勾连过去的历史文化印记。
之所以会出现这些问题，原因有很多，比如规划不科学，缺乏预见性，像有些城市在兴建公共基础设施的过程中，“适老化”设施配备不足，公共场所指示标识不科学、设置不友好；在小区规划中，社区公共空间供给不足、周边生活配套不足等；制度建设滞后，像城市更新中“文脉”留存问题、社区公共治理中的公众参与等问题，在有的地方缺乏明确的法律规定；公共政策包容性不够，对外来人口、外籍人士和流动人口等的需求回应不足；等等。
人民既是城市治理主体性力量
也是城市治理的价值依归
记者：城市，是有人民性的。换句话说，人，应当是城市规划、建设、发展、治理的根本尺度。人民城市理念的深刻性体现在哪里？这给那些既追求发展速度、又渴望治理温度的城市带来怎样的启示？
罗峰：2019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上海期间在杨浦滨江首次提出了“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重要理念，深刻阐明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城市工作的价值取向、治理主体、目标导向和方法路径等重大问题，为推动新时代中国城市工作指明了方向。
在人民城市理论中，人民既是城市治理的主体性力量，也是城市治理的价值依归，它超越了传统西方的“将城市视为实现经济增长的机器”观点，将“人民性”纳入城市治理的系统框架之中，其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不言而喻。
“生活就是人民，人民就是生活。人民是真实的、现实的、朴实的。”人民城市理念要真正落实到位，要将“人民”这一政治性、集体性的概念变为实践中可聚焦的对象，也就是变为“真实的、现实的、朴实的”单个的或群体的“人”，这样公共管理、公共政策和公共服务等就有了具象化的作用对象。
比如，在公共服务供给中，要满足人民的需求，就要考虑不同群体在不同场景的利益诉求，像老人、小孩、外来务工人员等，他们的需求是具体且非均质的，这就要注重公共政策的精准性和公共服务的可感可及。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民城市理论既提供了城市治理的宏观框架，又指明了操作的有效路径。在推动城市发展过程中，特别是在基本公共基础设施兴建过程中，要践行人民城市理念，站位人民、换位思考、集中民智，如此才能让那些庞大的“钢筋水泥”在群众眼里不再冰冷。
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模式
城市治理要因地制宜下足绣花功夫
记者：上海在营造和保持城市温度方面，有哪些值得湖北借鉴的经验？
罗峰：湖北地域广袤，不可能找到一种给城市“加温”“保温”的标准模式放之四海而皆准，只能是因地制宜。
首先，要制度化推进。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强化依法治理，善于运用法治思维和法治方式解决城市治理顽症难题，让法治成为社会共识和基本准则。”法治是一个城市的核心竞争力。无论是践行人民城市理念的重大政策安排，还是赓续城市文脉、推进城市更新，上海都有明确的政策引领、法治保障和制度安排，从而为城市的“加温”“保温”提供明确的操作路径和稳定的预期。
此外，要加强党建引领。推进城市治理，不能靠政府的单打独斗，还要调动包括经济组织、社会组织在内的各个治理主体的积极性，从而形成城市治理共同体。由于上海处在改革开放前沿，党建中不少新鲜事都发生在上海：1996年，上海首倡“社区党建”并迅速成为各地普遍采用的制度形式；1999年全国第一个楼宇联合党支部在上海浦东诞生。因而，在推进城市治理有效展开、增加城市“温度”的过程中，党建引领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公众参与是为城市“加温”的不竭力量源泉。将“人民城市人民建”真正落到实处，上海在与社区民众利益息息相关的微更新、微改造，在“美丽家园”建设，以及在老旧小区加装电梯过程中，都积极创设通道，让广大业主、居民参与其中，贡献智慧与力量，城市的“温度”也来源于他们参与的动力与激情。
最后一点，是要注重精细化。上海发布了关于加强城市管理精细化工作的实施意见，滚动实施三年行动计划。精细化管理的核心框架是“一核三全四化”，即牢牢把握一个核心——服务市民需求，积极贯彻“三全”要求——全覆盖、全过程、全天候，夯实四大手段——法治化、智能化、标准化和社会化。这样，城市治理中的各项“加温”“保温”举措都有了坚实支撑。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磊 见习记者 刘少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