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婷

想读的书、想看的电影攒了不少，结束一天工作后，却早已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句“文化体力跟不上了”，精准戳中了不少人的处境。

“文化体力”一词近来频繁出现在公共讨论中。它指的不是身体劳累，而是人在阅读、观展、思考、创作等精神活动中所需的注意力资源、理解深度和转化能力。文化活动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生物本能的倾向，文化体力的强弱关乎的不只是闲暇质量，更是精神生活的底色。

人们经常感叹文化体力不足，常见的建议不外乎多读书、少刷手机。但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被跳过了：文化体力究竟如何积蓄？是消费得越多就越强，还是在张弛有度中慢慢养出来？答案是后者。

当前文化消费的一个误区

是把消费量等同于获得量

平台上的信息眼花缭乱，视频目不暇接，持续输入的体验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接触得多就是在积累。这一错觉的根源不只是个人习惯，也和生活节奏有关。白天被重复琐碎的工作耗尽精力，心里空了一块，下意识地找点什么来填；手机和各类平台恰好“捕获”了这一需求，用刷新、推送、自动播放等方式吞噬了大量时间。两个容易被忽视的现象，放大了这一消耗的效率。第一个是认知流畅性现象：信息加工越省力，大脑越容易产生“已经掌握了”的错觉，反而停止了深入消化。第二个是享乐适应现象：精神满足感很快回落，人被驱动去寻求更多刺激，如同在跑步机上原地奔跑。大脑一边被“流畅感”安抚而停止深度加工，一边因“满足感”回落而不断索取，有限的注意力和精神能量在无形中被持续消耗。

正如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所言，生产行为本身包含着“双重的消费，主体的和客体的”。文化消费亦如此，表面消耗“客体”，实则同时在消耗“主体”。当消费未能完成向精神再生产的转化时，它就只是纯粹的消耗。

但这是否意味着人们体验深度文化的能力在退化？并非如此。比如，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让原本冷门的五代十国历史走进大众视野；《诡秘之主》虽体量庞大、设定繁复，却依然拥有一批黏性极强的读者。这些案例充分说明，大众并不排斥厚重与深刻的文化内容，而是需要真正有品位、有价值的文化产品。

“文化体力”越是有限，越容不得低水平内容的持续透支与无谓消耗。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或许在于：走马观花式的供给过多，值得细品的精品供给偏少。真正有质量的文化内容，重在让人的精神世界更开阔、可选择的方向更丰富，而不是把人困在同质化的信息里。走出“消费幻象”，是“养”好文化体力的第一步。

许多不起眼的小事

也是“养”好文化体力的微小锻炼

“养”好文化体力的关键，还藏在文化消费之后的间歇里，比如散步时、出神时、放空时，大脑在这一间隙暗中完成信息的连接、整理和深层储存。乡村微度假，去茶馆喝茶看晚霞，或是来一趟无须赶路的City Walk……按下都市快节奏暂停键，借一段悠悠慢时光，便是给紧绷的大脑“松绑”。这种间歇，并非精力透支后的被动修复，而是内在能量的主动再生。

马克思高度重视自由时间，提出，“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存在，它不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的空间”。自由时间的深层价值，在于它保留了“可以不做什么”的余地：留有空白，本身就是自由的本义。当自由时间被持续输入填满时，它就丧失了作为发展空间的意义。

注意力运行的规律也印证了这一点。大脑依靠过往经验建构预测模型来理解世界，而这一模型的每一次调整和更新，都需要在相对安静的状态下完成。认真听完一期播客，完整看完一期深度访谈，随手记下几段日常随笔，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都是“养”好文化体力的微小锻炼。文化体力的蓄积，有时就藏在这些“不消费”的时刻里。

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是一条矿脉

每一方都在争夺清醒时的一分一秒

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是一条储量丰富的矿脉，蕴藏着深度理解的能力、持续投入的耐心和自主创造的冲动。然而，这一资源正被多方竞相攫取，比如工作通知、平台推送、社交互动等，每一方都在争夺清醒时的一分一秒。当注意力没有边界时，间歇便沦为下一轮消耗前的短暂停顿。

边界意味着注意力有了属于自己的“心灵领地”。这个领地不需要多宽敞，一个不被推送打断的角落、一段不需要产出任何内容的时间、一份“无所事事亦心安”的底气。艺术展览、文化夜校等文化项目，城市书房、社区书屋等文化场所，都是涵养文化体力的丰富载体。武汉市江汉区“安静书桌”公益项目累计服务超20万人次，其中80%是青年。一张安静书桌之所以有魅力，在于它为一个不被通知打断的时段赋予了可能性。边界一旦清晰，心灵领地就有了内在生长空间。

一个人的精神生活是丰富还是贫瘠，关键不在于接触了多少文化材料，而在于加工时的深度和自主性。深度加工需要注意力不被切割，自主加工则需要注意力不被征用，即不被通知打断、不被算法裹挟、不被绩效挤压。

“养”好文化体力并非最终目的

而是通向全面发展的一种基础能力

边界立住了，间歇才有了保障；间歇有了保障，内在能量才能持续蓄积。这一切最终指向什么？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给出了经典定义：“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养”好文化体力并非最终目的，而是通向全面发展的一种基础能力。在信息洪流中保持自主判断，把每一次文化消费都转化为精神世界的真实增长。这些能力，本身就是“全面发展”在精神维度的具体展开。

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文化体力的普遍提升，正是精神层面赋能现代化的具体路径。精神富有最终应体现为一个个普通人的日常感受，可以是有静下来的能力，可以是有消化文化所得的空间，也可以是有不被信息洪流裹挟的从容。它不是靠“填”出来的，而是在日积月累的涵养中生长出来的。

文化看似是集体叙事，最终却要落脚于一个个具体的人格。读懂一本好书的收获，不全在翻完最后一页的那一刻，更在合上书之后那些念头继续生长的时日。理解一部电影的深意，不只在放映的那两个小时，也在散场之后那些反复回想的瞬间。

文化消费的质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消费之后有没有留下继续“发酵”的空间。“养”足文化体力，与其追问“读了多少”，不如追问“留下了多少”。因为留下的，才真正属于自己，真正属于这个时代。

（作者单位：华中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