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5年中国动画电影总票房达254.9亿元,《哪吒2》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首。2026年暑期,《八仙!》票房突破17亿元;由武汉公司制作的《灵笼第二季》首获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动画片奖。与此同时,2026年AI漫剧市场规模预计达400亿元,同比增长138%。业界普遍认为,中国动画正在迎来一个“黄金时代”。就相关问题,湖北日报《理论周刊》专访了华中科技大学设计学院院长蔡新元。
中国传统文化不是一个静态的“素材库”
而是一套能够持续生成故事的精神系统
记者:从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开启“国漫崛起”序幕,到2025年《哪吒2》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首,您认为中国动画近年来的突破,其核心竞争力是什么?站在全球视野,如何客观评价当前中国动画产业的总体水平?
蔡新元: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概括中国动画近年来的突破,我认为是“水到渠成”。这不是某一部作品、某一家企业的偶然胜利,而是政策扶持、技术进步、人才积累、市场成熟、文化自信等共同作用的结果。
中国动画最根本的竞争力,首先在于我们拥有极其丰厚且尚未被充分开发的文化资源。
中国传统文化不是一个静态的“素材库”,而是一套能够持续生成故事的精神系统。从神话传说、历史人物,到二十四节气、山川地理,都可以成为动画叙事的源头活水。《哪吒》系列的成功,并不只是把一个古老神话“翻新”了,而是把“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当代年轻人能够共情的情绪,放进了传统人物的命运之中。它真正击中的,是今天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过去,我们有时容易把传统文化理解成一些视觉符号:水墨、祥云、宫殿、古琴、汉服,画面很“中国”,但人物和故事未必能打动人。现在,一批优秀动画开始意识到,传统文化不能只停留在视觉包装层面,更要进入人物关系、价值冲突和叙事结构之中。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国风”,是让中国人处理亲情、友情、成长、责任、命运的方式,自然而然地流淌在故事里,让中国文化的深度进入作品的内核。
第二个竞争力,是中国超大规模市场所形成的工业能力和迭代能力。
动画制作是高度复杂的协同生产,需要编剧、美术、分镜、建模、绑定、动画、特效、渲染、音乐、配音、宣发等众多工种紧密配合。过去,中国动画虽不缺创意、美术甚至局部技术突破,但在完整的工业流程、项目管理和质量控制上存在短板。今天,中国动画可以在大体量、高难度、长周期项目中实现稳定交付,这本身就是产业能力跃升的重要标志。能够把高水平艺术表达稳定地转化为规模化生产能力,才是一个产业真正成熟的体现。
第三,观众审美的成熟,也倒逼创作者不能再以“低幼化”的标准对待动画。
中国年轻一代是在互联网、游戏、短视频、二次元文化和全球流媒体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对动画没有天然的年龄偏见。今天,动画已经不再只是“给孩子看的内容”,而是一种面向全年龄段的文化表达。能够胜出的作品,一定是在故事、情绪、视觉、节奏和传播性上都经得起检验的作品。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地看待当前中国动画的总体水平。与美国、日本等成熟动画强国相比,我们还缺少几个关键能力:一是稳定生产优质原创IP的能力,从依赖神话重述和少数头部项目进入更广阔的天地;二是全年龄段、全类型的创作能力,目前题材仍然相对集中;三是长线运营能力,一部作品播完、上映后,如何持续沉淀为品牌和文化资产,仍是短板;四是国际化叙事和全球发行能力,还没有形成与内容能力相匹配的海外影响力。
今天的中国动画已经跨过了“有没有”的阶段,正在攻坚“强不强”的阶段。谁能率先把文化资源、艺术人才、先进技术和产业机制真正连接起来,谁就有可能在下一轮全球动画产业竞争中获得更主动的位置。
动画不是高度依赖单一物理空间的大工业
而是很依赖一群有共同审美、能够长期协作的人
记者:从地域上看,我国动画产业总体呈现差异化的发展格局,且并未出现一些新兴产业难以避免的同质化竞争局面,这是为什么?是市场自然而然形成的还是主要由政策驱动的?
蔡新元:这既不是完全由市场“自发长出来”的,也不是政策单向“规划出来”的,而是产业禀赋、历史积累、人才流动、技术条件和政策引导共同塑造的结果。
动画产业是“创意密集型”和“协作密集型”产业的结合,既依赖创作者个人的审美、经验和想象力,也依赖一整套组织化生产体系。不同城市所拥有的资源不同,自然会在产业链的不同环节形成比较优势。
北京的优势在于内容决策和资源配置。这里集中了影视公司、平台企业、发行渠道、投资机构、高校资源和头部创作者,容易形成从项目立项、版权开发到营销发行的“中枢能力”。
上海的优势更偏向美学传统和专业积淀。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所代表的“中国学派”,曾经为中国动画建立了非常独特的审美坐标。
广东特别是广州、深圳,拥有强大的制造业基础、数字内容产业和市场化环境,在制作产能、商业转化、硬件终端、游戏动漫协同等方面优势明显。
成都则具有浓厚的青年文化氛围、游戏产业基础和相对活跃的创作生态。一些现象级作品往往不是在最“标准化”的地方诞生,而是在允许青年人试错、允许亚文化生长的土壤中冒出来的。
杭州的数字经济优势,则为动画产业提供了平台、算法、云计算、电商、直播、消费数据等支撑,在“内容—平台—消费”的连接上有独特条件。
武汉的路径,我认为可以概括为“技术赋能内容”。武汉拥有光电子信息产业、高校科研资源、工程人才和较完整的数字创意产业基础。动画产业未来的发展,不会只是“画得更快”,而是会越来越依赖实时渲染、动作捕捉、虚拟拍摄、人工智能、沉浸式交互等新技术。武汉不一定要简单复制北京的内容总部模式,也不必照搬沿海城市的大规模产能模式,而是可以在动画技术工具、智能生产流程、虚拟角色、数字场景、文旅交互体验等领域,形成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从这个意义上说,动画产业的区域差异化符合产业规律。动画不是钢铁、汽车那样高度依赖单一物理空间的大工业,也不是只要建园区、给补贴就能迅速形成集群的产业。它很依赖“人”——一群有共同审美、共同语言、能够长期协作的人。
因此,真正有效的产业政策,不是每个地方都去建一个“动漫园”、喊一个“动漫之都”,而是要先回答:本地有什么独特资源?是高校人才、技术平台、传统文化、平台经济、制造能力,还是国际传播通道?然后,围绕优势环节持续投入。
未来,各地更应加强协同,而非彼此复制。北京可以做“大脑”,上海可以提供美学高地,广东可以强化生产和商业化,杭州可以连接平台与消费,武汉可以成为技术底座和创新试验场。中国动画真正的竞争力,不是某一座城市单点领先,而是能够形成全国范围内高效协作、优势互补的产业网络。
AI可以成为动画师的“新画笔”
但不能成为动画师的“替身”
记者:当前,各地都在扶持“AI+动画”。该怎么看待AI技术的运用对中国动画产业的影响?这种技术迭代是会激活传统工艺的当代生命力,还是会消解中国动画历经数十年沉淀下的手工质感与艺术灵韵?
蔡新元:AI不会自动毁掉艺术,也不会自动创造艺术。它究竟是激活传统,还是稀释传统,关键不在技术本身,而在谁使用技术、以什么价值观使用技术、是否拥有自己的审美判断。
每次技术革命都会带来类似焦虑。摄影出现时,有人担心绘画会消失;数字绘画出现时,有人认为手绘艺术会终结;三维动画兴起时,也有人担忧二维动画将被淘汰。事实证明,旧的艺术形式并没有消失,但它们被迫重新回答了一个问题:当机器能够替代一部分劳动时,人类创作者不可替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对于动画来说,从目前看,AI最大的价值首先是“降本增效”,能够显著降低重复性劳动的成本。这对于独立创作者、小型工作室和年轻团队来说尤其重要。AI有可能降低动画创作的门槛,让更多有想法的人获得表达机会,激发更丰富的题材探索和更活跃的创作生态。
但动画的核心从来不是“生成画面”,而是“组织感受”。真正好的动画,不是画面元素的堆叠,而是角色表演、镜头节奏、声音设计和情感结构共同构成的生命感。如果一个创作者只会向AI下指令,而没有造型能力、叙事能力、艺术史修养和生活体验,他生成得再快,也很容易落入风格同质化。大家会发现,作品都“挺像那么回事”,但看完没有记忆点。这正是当前AIGC内容最需要警惕的问题:技术制造了视觉繁荣,却可能造成审美平均化。
传统工艺恰恰可以在AI时代获得新的价值。过去,水墨动画、剪纸动画、定格动画之所以难以大规模发展,一个重要原因是人工成本高、制作周期长。现在,AI和数字工具可以帮助艺术家完成素材采集、运动测试、纹理生成、风格控制等辅助工作,让传统工艺不再只能以“博物馆式”的姿态存在,而能够进入短视频、游戏、沉浸展览、文旅夜游、数字展示等新场景。关键是不能把传统艺术仅仅当作可供AI抓取的“风格标签”,而要研究其背后的创作方法和审美逻辑。
中国动画下一阶段的突破,很可能就发生在文化资源、艺术创意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的交叉地带。AI可以成为动画师的“新画笔”,但不能成为动画师的“替身”。技术可以提高生产效率,却无法替代创作者对生活的观察、对人性的理解、对美的坚持。
动画是中国文化出海非常有潜力的载体
在某些方面比真人电影更具优势
记者:中国动画正在走向世界的同时,也面临着一个尴尬的事实:《哪吒2》海外票房占比不足3%,而《冰雪奇缘2》海外票房占比66%。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蔡新元:《哪吒2》海外票房占比与《冰雪奇缘2》的差距,说明中国动画的海外传播还处于“作品出海”阶段,尚未真正进入“体系出海”和“文化融入”阶段。我们不能因为一部作品在国内取得巨大成功,就想当然地认为它会在海外自然复制成功。国内市场的热度,不能替代海外市场的发行、翻译、营销和本土化工作。
我认为动画是中国文化出海非常有潜力的载体,在某些方面比真人电影更具优势。
动画天然具有较强的跨语言、跨种族传播能力。真人电影中的演员面孔、表演习惯和现实场景,有时会让海外观众产生一定距离;动画则通过风格化角色和想象性世界,能够更容易降低文化进入门槛。龙、神仙、山海经、敦煌飞天、武侠世界等中国元素,在动画中可以被重新建构为具有普遍吸引力的视觉奇观。好的动画不要求观众先熟悉中国历史,仍然可以先被人物、情感和冒险吸引,再进一步对中国文化产生兴趣。
动画IP具有更强的延展性。它不仅可以做电影、剧集,还可以进入游戏、漫画、玩具、服饰、主题空间、虚拟社交等多元场景。国际传播不能只把电影卖到海外院线,而应让角色进入当地年轻人的日常媒介和消费空间。一个真正成功的动画IP,应该能够被海外观众二创、讨论、收藏、模仿,成为他们社交文化的一部分。
还应看到,中国动画拥有区别于好莱坞和日本动画的文化增量。好莱坞动画擅长成熟的家庭叙事和工业化表达,日本动画擅长细腻的情绪、类型化世界观和作者风格。中国动画要走出去,不能简单模仿任何一种模式。我们最大的机会在于提供新的世界想象、新的视觉语言和新的价值表达。中华文明延续数千年,拥有丰富的神话体系和哲学传统,这是我们讲好中国故事的巨大宝库。
“走进去”不是让别人接受预设好的表达
而是在平等交流中建立理解和喜爱
记者:“动画是无烟工厂,要让我们的文化走出去。”中国动画真正从“走出去”到“走进去”,还需要下哪些功夫?
蔡新元:首先是叙事的“可译性”。文化传播不等于文化说明书。我们不能把大量典故、设定、历史知识直接塞给海外观众,期待他们自动理解。真正好的跨文化叙事,是把最具地方性的文化内容,转换为最能引发普遍共情的人类情感。亲情、成长、孤独、勇气、身份认同、对命运的抗争,这些是全世界观众都能理解的“情感接口”。我们的创作者需要既有扎根中国文化的能力,也有从世界观众视角重新审视故事的能力。不是把“中国元素”简单摆出来,而是让海外观众在人物命运中感受到真实、复杂、可理解的人性。
其次是本土化能力。字幕翻译只是最低层次的出海。真正的本土化包括配音表演、文化注释、宣发物料、社交媒体运营、档期选择、院线合作、粉丝社群建设等。比如一些中国式幽默、网络语言、诗词典故,如果直译,很可能失去效果;这就需要既懂中国文化,又理解当地受众的专业团队进行“创造性转译”。我们需要培养更多国际制片人、海外发行人、版权经纪人和跨文化编剧,而不仅仅是把作品翻译成外语。这是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也需要高校、企业、行业组织和海外合作机构共同参与。
再次,要改变“单片突围”的思维。好莱坞动画能够在全球市场持续成功,靠的不是一两部作品,而是长期建立起来的品牌信任、发行网络、渠道关系和全球粉丝基础。中国动画也应鼓励企业在重点区域深耕,不必一开始就追求“全球同步爆发”。可以先在东南亚、欧洲部分国家、拉美以及海外华人较集中的地区形成稳定市场,再逐步扩大影响。不同市场对题材、节奏、画风的偏好不同,要有针对性地布局。
此外,国际动画节、专业市场和创作者交流也非常重要。中国动画要提高国际能见度,需要更多作品、更多创作者、更多技术团队长期参与国际专业网络。
“走进去”不是让别人接受一套我们预设好的表达,而是在平等交流中建立理解和喜爱。最有力量的文化传播,往往不是告诉别人“我有多悠久”,而是让别人看完一个故事之后,真心喜欢其中的人物,为他们欢笑、流泪,并由此产生进一步了解中国的愿望。
中国动画的黄金时代,最终不应只是票房数字的黄金时代、技术升级的黄金时代,更应是中国故事真正被世界看见、理解和喜爱的黄金时代。我们要有文化自信,也要有传播耐心;要有宏大愿景,也要把每一个剧本、每一次翻译、每一件衍生品、每一场海外交流做扎实。只有这样,中国动画才能从“走出去”稳步走向“走进去”。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常少华 见习记者 谭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