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儿童特别是孤儿和残疾儿童,全社会都要有仁爱之心、关爱之情。——习近平总书记指出
□ 王桂梅
今年教师节,学校办了拜师仪式。8位新进老师站在台上,一拜师,就算正式进了特教这个门。
1995年,我也是这样成为一名特教老师。那时候学校还叫武昌县聋哑学校,在一所闲置的工业学校里,条件很简陋。三十多年来,我从教育者转变为教育管理者,也从孩子们的“梅妈妈”变成了“梅奶奶”。学生就像我自己的孩子,我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成长。
那种爱是自然长出来的
2016年,我们搬到新校,周边居民有入学需求,我们又有资源,就试着在特校里办普班。最开始两类孩子分楼层管理,转角装了带锁的玻璃门。有一天我路过,看见普通班学生和特教班学生隔着门缝递零食、问好。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当天就开了支委会,决定拆锁。
门是拆掉了,但融合也不是把孩子简单硬放在一起。我们组织开展了12门融合课程,成立了刺绣、陶艺、种植等十几个校园社团。不分普特,谁感兴趣谁上。也有孩子不适合这种集体活动,我们不强求。尊重选择,也是融合的一部分。
现在学校有313个孩子,其中99个是普通班学生。每天早上,都有少先队的普通班学生在门口迎接低龄段的特教班孩子。前几天新生中一个特教班孩子进班困难,在门口哭。有个高年级的普通班孩子看见了,主动过去牵他的手。那个小孩就跟着大哥哥进去了。他们之间那种友爱,不是我们教出来的,是自然长出来的。
我们需要等待的时间更长
融合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等待。特教老师跟普教老师最大的区别,是我们需要等待的时间更长。普教老师可能一个学期就能看到成长与进步,但我们要等三年、五年甚至十年,还不一定等得来那个结果。说实话,我们日常感受到的,更多是挫败。一个孩子刚有点进步,一个情绪波动又回到原点。但恰恰是因为等得久,那一丁点变化,才显得格外珍贵。
我经常跟老师说,不要盲目地说“这个孩子就是这样”,一定要去找他行为背后的原因。比如孩子突然尖叫,我们不是先去制止,而是先关掉刺耳的广播;往大了说,要了解他的成长经历,找到他这样做的根源,再去找他的闪光点,那一丁点变化,才有可能出现。
但光靠学校还不够,孩子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我们能教他,可他在家里还要度过更长的时间。我曾看到一些家长几乎是放弃的状态,回避、懈怠,不相信孩子能有成长。所以我们会不定期地组织家长培训、家访,告诉他们在哪些方面培养孩子,用什么方法。这些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用耐心去磨。学校能做的,就是在家长和孩子们最无助的时候,托他们一把。
老师自己的状态也很重要
真正要在日常里托住这些孩子,老师自己的状态也很重要。我也是从做老师过来的,深知老师们受挫多了,容易失去信心,产生倦怠感。尤其是特教老师经常会遇到各种突发状况,他们的情绪消耗很大。我接手学校以后,请专业的团队给老师们做团体辅导,也组织了兴趣社团,让他们在活动里解压。
我觉得心理健康这件事应该融入日常。我们学校有专业的心理健康老师,不定期给老师们做培训。我们的老师,现在大部分都能做一些基本的心理疏导。孩子情绪来了,他们知道怎么处理。老师自己有压力了,也知道如何用科学的方法去疏解。
现在我的办公室就是学校的心理健康室。我跟老师们说,你要是今天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调个课,去放松一下。我们打造幸福老师的教育生态,只有让老师健康、幸福、快乐,他们才更有信心撑下去。老师好了,孩子才会好。
在三寸天地里种下希望的种子
学校里有个菜园叫“三寸园”,名字是老师们一起取的。这“三寸”代表老师的三尺讲台——大家在这小小天地里,种下希望的种子,长出自己的教育理想。
特殊教育天然带着“慢”的底色,没有捷径可走,也没有速成的奇迹,唯有锲而不舍的陪伴、久久为功的坚守,才能等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微小闪光。我常跟年轻老师说,特教老师的心要有热度,眼里要有立体的人;要不急不躁,哪怕一点一滴的进步都能接受,能跟孩子一起成长;还要有专业能力,能“问诊”孩子的需求,切实帮助他们成长。
这些年,我们学校23名党员教师里,先后有3个是毕业生回来任教的。他们从这里走出去,又选择回到这里。每年,还会有新老师走进这个校门。老校长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特教缺一个就少一个支撑。”薪火相传,就是要把人吸纳进来,把队伍带出来,让特殊教育后继有人。
特殊教育是教育领域补短板、强弱项的兜底工程。兜底的事,不能只靠一方。我国提出,到2030年,适龄残疾儿童义务教育入学率巩固在97%以上,基本形成特殊教育优质融合普惠发展格局。这个目标落到我们基层,就是要让每个特殊孩子都能得到适合他的教育。过去是解决“有学上”,现在是追求“上好学”。它需要政策落地,需要师资跟上,需要家庭重视,更需要全社会看见这些孩子。
我常想,我们种下的种子,不一定每一颗都能开花,但我相信,总有一些会生根发芽,长成自己的样子。
(作者为武汉市江夏区特殊教育学校党支部书记、校长。口述整理:湖北日报见习记者谭佩、“有理有句”理论评论专栏主理人王舒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