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1日

当年爷爷撑船送红军过江 今日孙子带头搬离故土

红军渡口建起世界级水电站

文/图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李婷 曾雅青 李朝霞 张双双 张竞恒 刘申

渡口印记

皎平渡口:

巧渡金沙江,中央红军摆脱数十万敌军围追堵截

在云南省禄劝县皎平渡镇,金沙江穿山越岭至此,江面收窄、流速放缓。这里自古便是滇北通往川南的重要水上通道,因1935年红军惊心动魄的渡江行动而载入史册。

在禄劝杉乐红军长征纪念馆展板上,一份《关于我军在皎平渡速渡河的指示》再现了1935年5月5日的紧迫时刻:“务必不顾疲劳,于七号兼程赶到皎平渡,八号黄昏前渡完毕,否则有被敌隔断危险。”

皎平渡镇宣传干事吴建全介绍,当时,中央红军四渡赤水、挺进云南后,国民党数十万大军南北夹击,企图将红军围歼于金沙江以南。金沙江浪大水急,险滩密布,若不能快速渡江,红军将面临被压于深谷、遭敌歼灭的危险。

1935年5月9日,中央红军3万余人,在当地船工的协助下昼夜抢渡,顺利渡过金沙江。

巧渡金沙江,中央红军摆脱了数十万敌军围追堵截,粉碎了敌人围歼红军于川、黔、滇地区的计划,实现了北上渡江的战略方针,是红军长征中声东击西、避实击虚的一次精彩军事行动,是一次变被动为主动的光辉战例,取得了战略转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

“金沙水拍云崖暖。”

站在云南省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新皎平渡大桥上向北眺望,毛泽东同志《七律·长征》中的这一句诗,镌刻在对岸四川省会理市的崖壁上,鲜红夺目。

桥下,金沙江水面宽阔、碧波安澜。很难想象,90余年前,这里是“自古金沙不夜渡”的天险。

1935年5月,中央红军数万人仅靠几条木船,在37名船工不分昼夜的摆渡下,摆脱国民党军队围追堵截,顺利渡过金沙江,出滇入川,取得了战略转移中的重要胜利。

2020年,随着中国第四大水电站——乌东德水电站下闸蓄水,老渡口沉入江底。群山耸峙间,全长600多米的新皎平渡大桥横跨川滇,天堑成通途,惊涛化作平湖。但那段红色传奇,从未走远。

7月22日,湖北日报“红军渡口 桥见信仰——十五省区市大学生行走的长征思政课”全媒体报道组走进禄劝县,在船工后人、红军村村民的讲述里,感受信仰的力量与传承。

在“老船工之家”试穿草鞋

体会到红军经历的苦难

从皎平渡镇出发,沿盘山公路翻越几道山岭,驱车30多公里,便到了乌东德镇金瑞二社区。

这里是2019年为支持乌东德水电站建设而建的移民安置点,原皎平渡口的850余名村民搬迁至此。

楼房整齐排列,水泥路宽阔整洁,许多民居门前挂着相同的牌匾——“老船工之家”。这些院落,既是老船工后人的新家,也做研学、餐饮和住宿。

裴新会家的“八营地”,就是其中一户。

她是老船工张朝满的外孙女。张朝满是当年37名船工中年纪最小、最后一位离世的。从小,裴新会就听着外公的故事长大。她家餐厅墙上,挂着祖孙合影和渡口老照片;小院里,老式木船、草鞋、斗笠等依次陈列。

那艘木船,她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找到。“有一艘船,才有纪念意义。”裴新会说。

每当有客人来访,她便坐在院中,动情地讲起那段往事。

“红军纪律严明。一位戴眼镜、用雨伞当拐杖的首长,站在石头上讲怎么渡江,下面一下子就安静了。”裴新会后来才知道,那位首长是刘伯承,那块石头后来被叫作“将军石”。

红军厚待船工,日薪5块大洋,一天6顿饭,顿顿有肉,将士们自己却只喝稀饭。37名汉、彝、傣族船工深受感动,冒死打破“自古金沙不夜渡”的古训。待追兵赶到时,红军早已走远,只在江边留下几只破草鞋。

“山上的野草,配几根麻绳做成,轻便、防滑。”裴新会从墙上取下一双草鞋。

华中科技大学萨尔瓦多留学生朱立欧好奇地接过草鞋。他穿着袜子套进草鞋,踩到地面,立刻皱起眉头:“隔着袜子都觉得扎脚,红军当年怎么能穿着它走那么远?”

90年前,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也曾被同样的问题触动。他在《红星照耀中国》中给出了答案:物质条件极端匮乏的红军,之所以能在人力、自然乃至死亡面前都不服输,支撑他们的,正是“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我感受到了船工的勇敢,也体会到红军经历的苦难。”朱立欧深受触动。

“革命乐观主义不是喊出来的口号,而是草鞋磨出的血泡,是饿着肚子翻过的山,是枪林弹雨里互相搀扶、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硕士研究生张轩说。

孙子带头搬离故土,曾孙投身乡村振兴

老船工后代两次选择“没犹豫”

与裴新会不同,老船工张朝禄的孙子张庆安,把家安在皎平渡镇皎西村委会红星小区15组。这处安置点白墙青瓦的小楼依次排开,210余名乡亲在此落脚。

张庆安家三层小楼的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排老照片:皎平渡旧址、将军石、红军首长住过的岩洞……

“这些都是我搜集起来,用手机拍摄,放大冲印出来的。搬离老家了,留个纪念。”张庆安说。

照片旁边,张庆安的母亲、90岁的蔡凤珍安静地坐着。她是37名船工的后代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常有研学团队来看望她。她只是一遍遍介绍:“他们是认准红军好,才拼了命去撑船。”

先辈为革命舍命,后人为国家舍家。张庆安在皎平渡口住了40多年,原本日子安稳。2019年,乌东德水电站建设启动搬迁,他是第一批在安置协议上签字的人。

“爷爷为红军渡江拼命,我不能丢先辈的脸。”张庆安说。

见老船工后人带了头,村里没有发生一起搬迁纠纷。

张庆安的儿子张富周,是一名“90后”,原本在外地一家央企上班。2021年,听说村里缺村干部,他没跟父亲商量,辞了职,回来参选。

“我爸签字同意搬迁,没犹豫。我选择回村,也没犹豫。”如今担任皎平渡镇杉乐村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的张富周说,他的愿望就是建设好家乡。

四代人,四次选择:船工张朝禄拼了命为红军撑船渡江;儿媳蔡凤珍大半辈子把故事讲给后人听;孙子张庆安带头搬离故土支持国家建设;曾孙张富周辞去央企工作返乡投身乡村振兴。变的是时间,不变的是信仰。

“以前总觉得长征精神很宏大、很遥远,如今才发现,它就藏在每一次‘没犹豫’的选择里。”听完这个故事,云南大学新闻学院2025级本科生段骄动容地说。

当年红军为什么去,如今游客为什么来

大学生找到了“信仰传承”的答案

“金沙江流水响叮当,英勇的红军要过江。不怕它水深江流急,更不怕山高路又长……”在皎平渡村干田坝组,农家院墙上随处可见《红军渡江动员歌》等红色印记。

沿着村道往里走,渡江院、启程广场、红军渡江小故事展板,红色元素正一点点嵌进这个曾经闭塞的山村。

47岁的皎平渡村党支部书记李红兵,在村里工作20多年,亲历了这个偏僻山村如何被“看见”:小村年接待游客约10万人次,村集体经济从零增长到年收入三四十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达到1.8万元。

“每年有10万人翻山越岭而来,为什么?”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硕士研究生刘畅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像是在问这座村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说,90多年前,红军翻山越岭,是为了“去”,去突破封锁,去北上抗日,去为这个民族搏一条出路;90多年后,人们绕很远的山路而来,是来听一段故事,来回望一段历史,来传承一种信仰。

她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答案:“当年为信仰而去,今天为信仰而来。”

“红军靠的是木船和勇气,建设者们在江上写下的,是另一种答案。”张轩说。乌东德水电站是“西电东送”的重大工程,在他看来,90多年前红军征服的是自然天险,今天建设者征服的是世界级水电工程的技术天险。

横跨江面的皎平渡大桥,同样诉说着这里的变迁:1991年5月,皎平渡大桥建成通车,结束了当地靠摆渡过江的历史;因乌东德水电站建设,原大桥被淹没,新皎平渡大桥于2020年1月建成通车,续写着新时代的红色记忆。

江水滔滔,歌声未歇。

渡口,在90多年间有了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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