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31日

重新认识辩证法这门古老又鲜活的智慧

项久雨 武汉大学主流意识形态研究院院长 弘毅特聘教授

编者按

网络上,有一类声音,借用维特根斯坦对辩证法的批判,夸大其词地把辩证法描绘成“和稀泥”“墙头草”,割裂两点论和重点论的统一。

我们如何看待相关声音?如何更好认识唯物辩证法这个人们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思想武器?湖北日报《理论周刊》就此专访了武汉大学主流意识形态研究院院长项久雨。

大众反感的从来不是真正的辩证法

而是被庸俗化、标签化、空洞化的“伪辩证法”

记者:我们在日常观察中发现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原本作为科学思想方法的辩证法,如今在一些公共语境里渐渐变了味。朋友间争论一件事,有人说一句“要辩证地看待问题”,往往非但说服不了人,反而容易被认为是“和稀泥”“打太极”;网络热点事件的评论区里,“辩证看待”甚至成了带有嘲讽意味的表达,被等同于“正确的废话”。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项久雨:这个现象的确存在,也很值得我们深思。先讲件身边的小事:前阵子在小区楼下乘凉,听见两位街坊聊起青少年学业压力的话题,一位说“现在孩子补课补得连觉都睡不够,实在太累了”,另一位接了句“话也不能这么说,补课也有补课的好处,要辩证地看”。话一出口,前面那位街坊就没再接话,话题直接冷了下来。

一句“辩证地看”,本意是想全面看待问题,结果起了反效果。其核心原因在于,这句话只有空泛的结论,没有具体的分析:既没说清利弊分别是什么,也没讲清主次如何权衡,更没提出解决问题的思路。轻飘飘一句话,听着就像敷衍搪塞。久而久之,大家一听到“辩证”就容易反感,觉得这是没立场、没主见的人用来搪塞的万能话术。

大众反感的从来不是真正的辩证法,而是被庸俗化、标签化、空洞化的“伪辩证法”。真正的辩证法,是帮人把问题看明白、想透彻的思想工具。而大家日常接触到的很多“辩证说法”,不过是拿辩证法当幌子的套话,既无具体分析,也无解决路径,只剩下一句空泛的“凡事都有两面性”。这样的用法多了,辩证法的名声自然就被败坏了。

这就像一个工具,有人拿它解决实际问题,有人只拿它装样子比划。时间久了,大家只见过比划的架势,没见过它真正的用处,自然就觉得这工具中看不中用。

辩证法不是玄乎的大道理

是帮人把事情看通透的生活智慧

记者:通俗地看,您能不能讲讲真正的辩证法到底是什么?它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

项久雨:很多人觉得辩证法是哲学家书斋里的高深学问,满是抽象术语,离柴米油盐的日常很远。其实恰恰相反,从根源上讲,辩证法就是从生活实践中生长出来的,是人类从生产生活、待人接物中总结出的普遍规律。咱们中国人常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过犹不及”“否极泰来”,都是最朴素的辩证思维。

恩格斯指出:“辩证法不过是关于自然界、人类社会和思维的运动和发展的普遍规律的科学。”辩证法的核心要义,有完整的理论体系,说通俗了其实就是三条基本原则:全面地看问题,而非片面地看;联系地看问题,而非孤立地看;发展地看问题,而非静止地看。与之相对的,是那种一刀切、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

魏文王问名医扁鹊,你们家三兄弟都精于医术,谁的水平最高?扁鹊回答,大哥最高,二哥次之,我最差。文王很不解,说你名气最大,怎么反倒最差?扁鹊说,我大哥治病,是在病情还未发作、症状还没显现的时候就铲除病根,旁人都不知道他能治病,所以名气只在家族内;我二哥治病,是在病初起、症状轻微的时候就治好,旁人以为他只会治小病,名气只在乡里;而我治病,都是在病情危重、症状明显的时候,又是扎针又是开药,动静大、场面足,大家都觉得我医术高明,名气反而传遍天下。

这个故事就藏着深刻的辩证智慧。普通人只看表面结果,觉得能治大病的才是良医。但懂辩证思维的人就明白,最好的治理是防患于未然,是在矛盾还未激化、量变尚未引发质变的时候就主动干预。这就是“发展地看问题”——任何事物都处在变化过程中,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风险也不是凭空产生的,都有一个积累演变的过程。

武汉夏天气候炎热,是生活中的不利因素。但换个角度看,这也催生出了武汉独有的夜间经济与市井烟火气。吉庆街的大排档、万松园的特色餐饮、保成路的夜市,一到傍晚就人头攒动,越夜越有活力。天气炎热本是生活的不便,反倒滋养了城市的消费业态与文化特色,成了城市的一张名片。

这就是辩证法中的矛盾转化规律:好与坏、优势与劣势不是绝对的,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但转化是有前提、有条件的,绝非自然而然发生。天热不会自动变成夜市经济,需要城市治理的包容引导、商户的经营探索、市民的生活习惯共同支撑,这些条件凑到一起,劣势才能转化为特色。一些人讲辩证法,只说“坏事能变好事”,却闭口不谈转化的条件,那不是辩证法,是空谈,是诡辩。

把辩证法用成了套话空话

消耗的是大众对辩证思维的信任

记者:既然辩证法这么贴近生活、这么有实用价值,为什么还会被一些人误解,甚至被贴上“诡辩”“圆滑”的标签?

项久雨:这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多重认知偏差层层叠加、共同消解的结果。

第一重偏差,是庸俗化解读,把辩证法简化成了“凡事都有两面性”的万能套话。很多人对辩证法的全部认知,就停留在“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这句话上。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拿这句话去套,看似考虑全面,实则取消了价值判断,模糊了矛盾主次。马克思指出:“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真正的辩证法讲“一分为二”,从来不是为了分而分,更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折中主义。“一分为二”之后,更重要的是分清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分清矛盾的主要方面与次要方面,进而研究矛盾双方转化的条件与路径。

打个比方,如果一件公共产品出现了质量问题,损害了消费者权益。这时候不去谈责任界定、整改措施与赔偿方案,反而说“也不能全怪企业,也有市场环境的客观原因”,这就是典型的庸俗化辩证法。它刻意回避了“企业主体责任”这个主要矛盾,拿次要的客观因素来混淆视听、避重就轻。这样的“辩证”,本质上是在模糊是非,当然会引起公众的反感。

有人觉得辩证法就是诡辩,根源就在这里:部分人拿“两面性”当挡箭牌,用空泛的辩证话术回避问题、推卸责任,把辩证法当成了为不合理现象辩护的工具。但这不是辩证法本身的错,是使用的人把正确的方法用歪了。

第二重偏差,是形式主义消耗,让辩证法成了落不了地的空头口号。我们在不少文件、工作部署中,经常能看到“既要……又要……”“统筹兼顾”“辩证把握”这类表述。这些说法本身是科学的,体现的是全面系统的工作思路。但问题在于,有些地方只讲“两点论”不讲“重点论”,只提原则要求不给具体方法,把辩证的工作思路变成了模糊的、无法落地的要求。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在任何工作中,我们既要讲两点论,又要讲重点论,没有主次,不加区别,眉毛胡子一把抓,是做不好工作的。”辩证法的“两点论”,从来都是和“重点论”统一的,是两点之中有重点。不分主次、不讲条件的“既要又要”,不是辩证法,本质上还是形而上学。形式主义把辩证法用成了套话空话,消耗的是大众对辩证思维的信任。

第三重偏差,是互联网传播的二元对立逻辑,让辩证思维成了舆论场的“不受欢迎者”。互联网的传播规律,天然偏爱极端的观点、鲜明的立场与饱满的情绪。一个公共事件出现,大众更期待立刻站队、痛快表态,观点越绝对越有传播力,态度越尖锐越有受众。而辩证法的核心要求是什么?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分清主次、把握分寸,是审慎判断、留有余地。这种理性、克制的思维方式,天然不适应快节奏、情绪化的网络舆论场。

我们经常能在网上看到,一些表达会被贴上“理中客”“骑墙派”的标签。在非黑即白的二元叙事里,讲全面、讲审慎,反而成了没有立场的表现。

但有意思的是,一些嘴上嘲讽辩证法的人,日常生活里却在不自觉地运用辩证思维:买东西会货比三家权衡利弊,遇到挫折会安慰自己“往前看总会好转”,做选择会兼顾短期收益与长期发展。这些其实都是辩证思维的体现,只是大家没有意识到而已。他们反感的从来不是辩证法本身,而是那个被标签化、被滥用的“辩证法”符号。

辩证法不是让人放弃原则立场

而是让人拥有更清醒、更稳定的判断

记者:对于经济社会发展,对于普通人应对当下的生活,辩证思维能发挥哪些实际作用?

项久雨: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的事业越是向纵深发展,就越要不断增强辩证思维能力。”今天我们谈辩证法不该被污名化,绝不是为了争论一个概念的对错,而是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充满变化与挑战的发展阶段,越是复杂的局面,越需要科学的思想方法。简单化、极端化的思维,解决不了今天的复杂问题。

先从区域发展的层面看。这些年全面推进长江大保护,就是辩证思维最生动的实践。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不少人存在思维误区,觉得发展经济和保护生态是对立的,要发展就得牺牲环境,要环保就得放缓增速。这就是典型的形而上学思维,把两者看成非此即彼的零和关系。

但实践已经证明,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相互促进、辩证统一的。有序关停搬迁沿江高污染、高耗能企业,短期看确实对部分地方的财政收入造成了影响,但换来了长江水质的持续向好,换来了生态旅游、绿色农业、低碳产业的蓬勃发展。比如,有的地方过去依托化工产业发展,如今加快转型绿色化工与生态旅游,城市面貌焕然一新,老百姓的生态获得感显著提升。这就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辩证道理——保护生态就是保护生产力,改善生态就是发展生产力。

再看科技创新领域。当前大家都很关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有人说要彻底关起门来搞自主研发,也有人说全球化时代直接引进技术更高效,这两种观点其实都走了极端。用辩证思维来看,自主创新与开放合作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互为支撑的。没有自主研发的硬核能力,开放合作就会受制于人,关键时候就容易被“卡脖子”。不坚持开放合作,闭门造车搞创新,就容易跟不上世界科技前沿,自主创新的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一些地方的产业能走到全球前列,靠的就是这种辩证思维:一方面集中力量攻关关键核心技术,把发展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另一方面积极融入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和国际顶尖企业开展合作交流,在开放中持续提升自身实力。自立自强不等于自我封闭,开放合作不等于依赖他人,这就是辩证思维在科技领域的生动体现。

落到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里,辩证思维的价值就更突出了。现在一些年轻人生活压力大,容易陷入焦虑情绪,很多焦虑本质上都源于极端化的思维:要么觉得“我必须事事成功,不然就是失败”,要么觉得“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干脆躺平”。这就是非黑即白的二元思维在作祟。

懂点辩证思维就不会钻这样的牛角尖。成功与失败是相对的,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顺境与逆境是暂时的,不是一成不变的状态。努力了不一定立刻有回报,但持续积累总会产生质变。一时的失意不代表终身的结局,调整方向、积蓄力量总能找到新的路径。辩证思维虽不能直接帮人解决所有现实问题,但能帮人调整认知、稳住心态,少走极端,多一份从容与清醒。

说到底,辩证法不是教人变得圆滑世故,而是让人变得通透理性;不是让人放弃原则立场,而是让人拥有更清醒、更稳定的判断。

让辩证法回到生活里,回到实践中

成为我们认识世界、过好人生的有力工具

记者:如果普通读者想真正学好、用好辩证法,避免学成空架子、口头禅,您有哪些建议?

项久雨:学好辩证法,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难在它是一种思维习惯,不是背几个概念就能学会的;简单在它无处不在,随时可以练习。

读点经典原著,别只记口号结论。

很多人对辩证法的了解,就是“一分为二”“量变引起质变”几句口号,背得挺熟,一用就错,因为没懂背后的逻辑。

除了去啃那些厚部头的哲学专著,入门的话,其实毛泽东同志的《矛盾论》《实践论》就非常好。篇幅不长,语言通俗易懂,把辩证法最核心的道理讲透了。尤其是《矛盾论》,把对立统一规律、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讲得明明白白,还结合了很多实际例子。

《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一至五卷也蕴含着丰富的唯物辩证法思想,包括实事求是的思想方法以及系统思维、辩证思维、底线思维、战略思维等思维方法,是习近平总书记运用这一思想方法在新时代治国理政实践中的生动呈现,为我们面对严峻复杂的国际环境和繁重的国内改革发展任务,客观全面理性认识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提供了科学的方法论指引。

读原著不是为了掉书袋,是为了搞清楚每个原理的前提、边界和适用条件,知道它从哪来、怎么用,才不会用歪。

遇事多停几秒,别急着下结论。

辩证思维的养成,就从“不急于站队”开始。现在信息爆炸,每天刷到各种新闻、各种观点,很多都是片面的、情绪化的,甚至是故意带节奏的。这时候别急着表态,别急着转发,先问自己三个问题:我看到的是全部事实吗?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是什么?换一个角度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论?

就拿网上经常反转的新闻来说,一开始大家义愤填膺,过几天剧情反转,又纷纷道歉。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大家只看到了一方的说法、一个片段的信息,就急着做了全盘判断。养成“慢半拍”的习惯,多等一等全貌,多想一想另一面,犯错的概率就会小很多。这不是圆滑,是审慎,是辩证思维最基本的要求。

在事上练,别光嘴上说。

辩证法的生命力在实践,它是行动的方法,不是空谈的套话。懂不懂辩证法,不看能不能讲出大道理,看能不能用它解决实际问题。

工作上遇到困难了,别先抱怨,想想有利条件,想想不利因素,然后想想怎么扬长避短。和别人闹矛盾了,别只争对错,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矛盾的根源是什么,是原则问题还是沟通问题,怎么化解更合适。教育孩子的时候,别只盯着眼前的分数,想一想十年二十年后,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能力。这些都是小事,但每一件事都用辩证的思路去想、去做,慢慢就形成思维习惯了。用得多了,辩证法就不是书本里的概念,也不是嘴上的套话,而是一个人骨子里的思维方式。

辩证法不是万能钥匙,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也不会给我们所有问题的标准答案。但它能让我们少一点偏激,多一点从容;少一点盲从,多一点清醒;少一点固执,多一点灵活。

有人说,现在这个时代,人人都在寻求情绪价值,理性和审慎越来越不吃香。但一个人要成长,一个社会要进步,终究是离不开理性思考的。污名化辩证法,本质上是拒绝复杂、逃避思考,是用情绪代替理性,用偏见代替真相。我们需要重新认识辩证法背后古老又鲜活的智慧。让辩证法回到生活里,回到实践中,成为我们认识世界、过好人生的有力工具。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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