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昆仑
那一脉矮矮的土丘,便是黄蓬山了。外地友人笑出声来:“这也是山?”我不语。下了车,沿缓坡向上走去。
山上没有古木参天,也无怪石嶙峋,只有些寻常的樟树和构树,在江汉平原湿润的空气里疯长。树荫间,隐约能看见山下那些错落有致的农舍,前后围着菜地,俨然一副殷实村庄的模样。
这是洪湖境内称作“黄蓬山”的地方。说是山,其实只是一个隆起于平野之上的土丘,海拔不过数十米。可在这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上,这样一个土丘,就已经是“山”了。而六百多年前,就是从这个不起眼的小土丘脚下,走出了那个让元廷震恐、让朱元璋寝食难安的陈友谅。
《明史·陈友谅传》记载:“陈友谅,沔阳渔家子也。本谢氏,祖赘于陈,因从其姓。少读书,略通文义。有术者相其先世墓地,曰法当贵,友谅心窃喜。尝为县小吏,非其好也。”他有文化,能读会写;有武艺,膂力过人;有一个体制内的职位,却“非其好”。黄蓬山太小了,盛不下他那份野心。洪湖太小了,他需要更大的水,更险的浪。
至正十一年(1351年),徐寿辉在蕲州举起义旗,陈友谅慨然往从之。从文书做起,很快脱颖而出。他驰骋战场,攻安庆、取瑞州、下赣州,数年之间,占有湖广、江西及安徽的大片土地。“当是时,江以南惟友谅兵最强”,从黄蓬山脚下的渔家少年到一代枭雄,他用了不到十年时间。
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这片土地教会他的是撒网和收网,是趁浑水摸鱼,是在风浪里如何保全自己。这些生存智慧,放在乱世初起的草莽阶段,足够用了。可一旦坐到权力的至高处,需要的就不再是渔夫的狡黠,而是政治家的胸襟。
遗憾的是,陈友谅没有完成这个蜕变。至正十七年(1357年),恩主倪文俊谋逆未遂,仓皇投奔旧部陈友谅。友谅“乘衅杀文俊,并其军,自称平章”。“乘衅”,趁人之危;杀恩人;自封官职。简短的记载,写尽了一个渔夫式机会主义者的全部底色。此后他杀徐寿辉、杀赵普胜,每一步都精准狠辣。杀徐寿辉后“将士皆离心”。赵普胜死后,朱元璋喜道:“友谅杀普胜,即生衅于我矣。”
自断臂膀之日,便是对手胜券在握之时。可陈友谅浑然不觉。他“性雄猜,好以权术驭下”,以为铁腕就是铁打的江山。鄱阳湖决战,他坐拥六十万大军却不直捣金陵,反而屯兵洪都城下八十五日,这个致命错误,幕僚中难道无人看出?可谁敢在“雄猜”的帝王面前讲一句真话?
朱元璋直言:“友谅不攻建康而围南昌,此计之下者,不亡何待!……使其持重有谋,吾亦不能取之。”这是敌手的评价,因此格外诛心。
我在黄蓬山上走着,不觉已到了丘顶。向北望,洪湖烟波浩渺;向南眺,长江如带,隐入苍茫。平原太大了,大到让人生出渺小感。而脚下的土丘,太小了,小到像一粒尘埃。可就是这一粒尘埃,曾经是陈友谅的全部世界。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他熟悉水,然而他最终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从这片平静的水域出发,以为天下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洪湖,自己还是那个技高一筹的渔夫。可他忘了,渔夫撒网是为了收网,而他撒出去的网,因那些被他杀掉、寒心、逼走的将士,再也收不回来了。
从黄蓬山出发,驱车向武昌方向行驶,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曾几次去蛇山南麓看过陈友谅墓(一说衣冠冢)。那冢很不起眼,隐在一片杂树丛中。相传当年朱元璋曾为该墓题写“人修天定”四个大字。
从黄蓬山的湖泽到蛇山的孤坟,这条路,陈友谅走了四十四年。他以渔民的质朴出发,以“略通文义”的聪慧起步,以“膂力过人”的勇猛崛起,却最终迷失在权力的迷宫里。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那个渔家少年没有走出黄蓬山,他大概会在洪湖上打一辈子鱼,终老田园。可那样,他就不是陈友谅了。《明史》里的“非其好”三个字,早已道出他全部的性格密码。他的悲剧不在于走出了黄蓬山,而在于走出之后,忘记了自己的来路。
下山时,问起陈友谅,一位大爷摆摆手说:“晓得这个人,汉王嘛,死了几百年了。除了一些传说,什么都没留下。”
是啊,什么都没留下。当年“几天下半”的大汉皇帝,在他出生的土地上,连一块瓦片都没有留下。只有这座叫“山”的土丘,还替他守着那个渔家少年最初的梦。
人修天定。修了一生,定于一刻。
从这个意义上说,黄蓬山虽小,却比任何一座高山都更值得后人寻访。因为在这里,能看到一个王朝的起点,也能看到一个悲剧的伏笔。那支在鄱阳湖上穿透陈友谅头颅的流矢,不过是为早已写定的命运画上最后一个句号。而句号的第一笔,就在这座叫“山”的小土丘下,悄然落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