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金辉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凭什么认出故乡人?就凭那交谈中透出的方言土话。
方言,是镌刻在岁月里的乡音,是融入骨血、此生难忘的乡情。
方言是孩提时代最清甜的童谣。乡村的孩子,都是伴着软糯鲜活的乡音歌谣长大的。在我的老家,最耳熟能详的童谣,恐怕便是代代传唱的《月亮粑粑》: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洗菜,肚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装香,肚里坐个姑娘。姑娘出来绣花,绣个糍粑。糍粑跌到井里,变个蛤蟆。蛤蟆伸脚,变个喜鹊。喜鹊上树,变个斑鸠。斑鸠子咕咕咕,伢崽呷豆腐。豆腐一把渣,伢崽吃粑粑。粑粑一把壳,伢崽吃菱角。菱角溜溜尖,伢崽上哒天……”
一字一句,没有雕琢的辞藻,却鲜活生动,伴着月光,萦绕在每个孩子的童年时光。
褪去稚气,奔赴热烈,方言便化作田野间婉转悠扬的山歌。以下这首湘鄂乡间广为流传的山歌,已成为一代代人青春里最鲜活的乡音记忆——
“郎在外面喊山歌,姐在屋里织绫罗……娘骂女呀,你这个小妖婆,你为何绫罗不织听山歌?”
“叫声妈妈,你莫骂我,你年轻时候也爱听山歌。你不听山歌,哪有我?我不听山歌,哪有外孙伢子喊你做外婆?”
直白热烈的山歌,挣脱了束缚,坦荡又真挚,道尽了旧时乡村儿女的纯粹情愫。
乡音岁岁相伴,从懵懂童年,到炽热青年,一路奔赴匆匆流年,终究沉淀在老年时光。如今,闲来无事,我常以乡情入诗,自家书写,将满腔热爱凝于笔墨纸砚之间:“乡情鸢尾线,到老梦魂牵。树树钻天笔,田田漱玉笺。驱鱼磨黑墨,盖印倩红莲。”
句句都是乡愁,字字链接乡缘。岁月磨平了棱角,改变了容貌,却始终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乡音。
老家有一种古老的习俗:孩子出生后,会将脱离母体的胎盘与脐带,悉心装进土陶罐中,乡音称为“胞衣罐子”,要把它丢进河水或沟渠里,以此郑重地表明:这里,是你的出生地,是你的老家,是你丢“胞衣罐子”的地方。
年岁渐老,走过万水千山,最牵挂的,始终却是当年丢“胞衣罐子”的那一方水土,是生养自己的故乡家园,是血脉相连的父母双亲、兄弟姐妹,是嬉笑打闹的儿时玩伴、同窗挚友,是他们口中纯正地道、熟悉亲切的方言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