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闵洪艳

我们堰河是一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子。三十多年前，山上光秃秃的，都是石头，风一吹扬起一片灰。我29岁当上村支书，从那以后，我跟这片山、这些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

转变群众的观念，是农村工作最难的事

我刚上任那会儿，堰河村是一个荒山秃岭的贫困村，负债20多万元，村民穷得叮当响。我整天都在琢磨一件事：这个村有山和水，出路就在山水之间。

我提出不砍树，改种茶叶，村民大会炸了锅：“茶叶能当饭吃？”我没在会上争辩，因为我知道转变群众的发展观念，是农村工作最难的事。你讲一百遍，不如让他亲眼看到一次。那年冬天我带着妻子儿女上了山，没日没夜地刨坑种茶。乡亲们后来说：看你年三十都在山上，知道你是真心想让大家过好日子。渐渐地，党员上山了，200多名群众跟了上来。三年后，石头缝里长出了千亩茶园。茶叶卖出了钱，大伙才慢慢相信，原来山可以这么用。

2003年我们搞垃圾分类，有人说：“穷讲究什么？”后来老百姓看到村里环境好了、游客来了、钱袋子鼓了，才真正明白：原来干净真的能“当饭吃”。所以想要转变群众的观念，你光说不干不行，干了不见效益也不行，见了效益还要让老百姓觉得跟自己有关系才行。

带头干是本事，带头退更是本事

随着堰河的茶叶打响名气，城里人开始往山里跑。我寻思着搞乡村旅游，可没人敢试。2005年，我动员妻子开了全村第一家农家乐。头年亏钱，第二年生意好起来了，最红火时一天接28桌。就在这时候，我劝她把店关了，妻子犹豫了。我说：“我是党员干部。资源和实惠，要让给乡亲们。”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同意了。

全村120多家农家乐和民宿陆续开了起来。2007年，我们成立了生态旅游经济专业合作社，把全村农家乐和民宿都纳入合作社，实行“四统一”管理：统一定价、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服务。有了合作社这个“管家”，谁也不用担心被抢生意，各家只管把自己的饭菜做好、房间收拾干净就行。

当干部，带头干是本事，带头退更是本事。你冲在前面抢饭碗，群众怎么跟你走？“舍”的是个人眼前的小利，“得”的是全村的长远发展。干部算账不能只算自家的小账，要算全村的大账。

不搞同质化，是抱团发展的第一条规矩

堰河周边还有7个村，底子薄、基础差，我们联合它们成立了“1+7共富圈”。不搞同质化，是抱团发展的第一条规矩。这7个村各有各的资源，我们根据各村实际，帮它们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子，发展“一村一品”。你搞你的特色、我搞我的品牌，谁也不用跟谁抢。2025年，7个村的集体经济收入全部突破20万元，最高的40多万元。

到了更大的平台上，这个道理同样适用。我在2025年全国两会上碰见浙江安吉县余村村党支部书记汪玉成，一拍即合：成立“中国和美乡村共富联盟”，在全国开100家“共富超市”。“共富超市”只是一个载体，堰河的产品通过“共富超市”卖到别人家门口，别人的产品也能卖到我们这里。但产品间不存在竞争，因为不搞同质化——你有你的茶叶，我有我的腊蹄子，他家有竹笋，各有各的赛道。好东西通过这个更大的平台互相流通，才能卖出好价钱，这叫“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不是谁吃掉谁，是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280块石头还在提醒我们

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要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我想我们基层干部的政绩，就是每天干点实事，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享受得到。我不搞一时的政绩，好政绩不是眼前的数字，是十年二十年后老百姓还念你的好。守得住青山，才留得住子孙。当年有老板想来村里开矿，一年就能让村集体收入翻几番，但我没同意——开矿挖山，三年五年钱是来了，可山挖空了、水污染了，子孙后代怎么办？

现在的堰河已经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全国生态文化村。游客们都爱去一片竹林拍照留念，那里有280块石头，是堰河曾经的“人民大会堂”。那时候村里没有像样的会场，我们从河里搬来这些石头，一户一块，围坐成圈。修路占谁家茶园、民宿怎么建——全是在石头上吵出来的、定下来的。如今开会早不在那儿了，但石头一直留着。对我来说，那是堰河人的初心——穷的时候，我们坐在石头上想办法；富了以后，石头还在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是怎么走过来的。

（作者为全国人大代表、襄阳市谷城县五山镇堰河村党委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口述整理：湖北日报见习记者谭佩、“有理有句”理论评论专栏主理人王舒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