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肖丽琼
通讯员 罗庆丰
实习生 蒋嘉莹 贺敏 李昊宸
8月4日,汉口历史文化风貌区迎来暑期客流高峰,武汉美术馆成了不少游客的打卡地标。这座始建于1930年的原金城银行大楼,由中国近代建筑泰斗庄俊操刀设计,静静伫立在三角岛近百年,见证武汉的金融变迁。鲜为人知的是,这个夏天,这座百年建筑刚建成了它的“数字档案”。
今年7月起,一场多所高校参与的文物建筑测绘与遗产保护联合工作营走进汉口。在武汉美术馆,来自湖北城市建设职业技术学院的一群年轻人,有的手持激光测距仪校准墙面刻度,有的用触控笔在平板上勾画构件草图,有的操控无人机顺着预设航线缓缓掠过屋顶,旋翼卷起的风拂过檐角。当年垒砌这栋建筑的工匠绝不会想到,近百年后,会有一架“空中眼睛”,不搭脚手架、不用攀檐走壁,就能把每道屋脊都精准复刻进数字世界。
在大众印象里,历史建筑保护是老匠人的“慢手艺”。这群年轻人正打破这一刻板印象,他们左手用卷尺量出历史的厚度,右手用数字科技解锁文保新玩法,从荆楚历史街巷到神州文保现场,用青春之力为古建筑、老建筑留存新生。
“05后”小伙给百年建筑做数字CT
这次文物建筑测绘暑期联合工作营,对大一的谭浩来说格外珍贵,同届学生仅2名入选。12人的跨专业团队中,6名古建专业师生负责手工测绘与构造研判,6名城市安全学院师生配合数字化采集,再加上企业导师全程指导,共同完成武汉美术馆这栋文保建筑的全流程建档。
“专业学习上,我们主攻近代以前的中国传统古建筑体系,但测绘方法是相通的,近代历史建筑同样适用。” 专业教师张易璇介绍,实训周期共7天,前期集中完成建筑内外的基础数据采集,后期转入内业建模、残损标注与报告撰写等环节。
只有读懂建筑是怎么“建”起来的,才能明白该怎么“保”下去。和普通建筑的规整测绘不同,老建筑的每一处雕花、砖缝、构件的风化痕迹,都是必须记录的“历史信息”。
谭浩和同学们手持激光测距仪,对建筑的构件尺寸、比例和构造关系进行精细丈量,一边测一边在平板上标注数据、勾画草图,推演建筑的构造逻辑。地面的架站式三维激光扫描仪匀速转动,细密的激光扫过每一处立面,精度可达零点几毫米,能捕捉到墙面最细微的风化裂隙,很多肉眼难以察觉的残损都能被精准识别。
最具反差感的是空中测绘。过去要排查屋顶构件破损、屋脊开裂,得搭十几米高的脚手架,工人登高作业既耗时间,还容易碰损老构件。现在操控着无人机低空飞几圈,就能生成完整的屋顶正射影像和三维模型,不碰一砖一瓦,尽览建筑全貌。
能快速上手专业测绘,离不开课堂上打下的扎实功底。作为恩施人,谭浩从小见惯了乡土吊脚楼,本身偏爱细致的手工与建模,通过技能高考考入学校后,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古建筑工程技术方向。大一下学期,他报名参加湖北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从软件建模到实体制作,一步步吃透榫卯结构的精髓。
“地面扫描加空中航拍的数据结合,才是完整的数字孪生体。” 谭浩说,团队还将完成CAD图纸绘制、高精度建模、残损标记与调研报告,为老建筑留下一套完整的数字档案。这批成果将在下半年的全市文化遗产测绘成果展中,与十余所高校的作品一同面向公众展出。
“95后”姑娘给国保建筑“开处方”
谭浩们如今拥有的实训条件,是第一届古建专业学生不曾有过的。1996年出生的武汉姑娘罗蒙蒙是省内首批古建专业科班生,如今已是浙江易旸建筑规划设计有限公司的文物修缮设计师。
“当年填报志愿纯粹觉得这个专业新鲜有趣,我本身对古建彩画格外感兴趣,入学后才发现首届女生仅有7人。” 罗蒙蒙回忆,2014年专业刚成立,属于省内首创,整套教学体系都在稳步搭建完善。初期课堂以理论典籍、建筑史料为核心教学载体,同时坚持每年组织外出测绘实训,让大家走进实地接触历史建筑。后续随着专业持续发展,学校逐步配齐大型古建实体模型、斗拱教具,建成标准化木工实训实验室,引入三维激光扫描、BIM全套数字化测绘设备,教学软硬件条件实现全方位升级。
罗蒙蒙坦言,古建筑保护工作,并不局限于“砌砖刨木”的实操营造。现场施工只是其中一环,前期的文献梳理,现场勘察测绘,依据残损状况,制定差异化且可落地的针对性修缮技术方案等,同样至关重要。整个过程,恰似为古建筑问诊施治的“建筑医生”:“做法式勘察摸清建筑的身世,做残损勘察找准病症,再出具严谨的修缮方案,具体施工则由经验丰富的传统工匠完成。”她曾参与宁波慈城孔庙这一国保单位的局部修缮项目,仅前期现场勘察就耗时一周,从方案编制到文物部门审批完成,前后历时一年多。
“现在行业不讲笼统的‘修旧如旧’,更讲究‘最小干预’和‘四原原则’——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原做法。” 罗蒙蒙说,能不换的构件尽量不换,能小修的绝不大动,哪怕替换一块砖,也要尽量用同期旧料、传统砂浆配比,最大限度保留建筑的历史信息。
高职生也能参与省级重大任务
罗蒙蒙亲历的教学变迁,也实实在在落到一届届学生的实践机会上。
湖北建院城市更新学院院长范菊雨告诉湖北日报全媒记者,2023年学校与华中科技大学共建湖北省城乡遗产保护传承研究中心,高职生不仅能听到华科顶尖教授的专业讲座,还可申请加入双导师的课题项目,参与《湖北省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规划》等省级重大任务的调研、数据分析与报告撰写。
就业端路径多元。由湖北建院牵头成立的湖北古建产教融合发展联盟,打通了从课堂到职场的落地通道。毕业生去向覆盖文保设计、古建工程、园林古建等多个传统方向,还可进入文化科技赛道,用数字技术复刻古风场景。江浙、山西等古建资源丰富的地区,行业需求尤为旺盛。随着湖北城市更新与历史街区活化的持续推进,本地历史建筑保护的赛道也在不断拓宽。
如今,这群年轻学子的足迹早已遍布荆楚大地:深入神农架山林为偏远古民居做抢救性测绘,为三闾书院建立毫米级数字档案,参与沿江工业遗产的结构安全评估,接下来还将进驻襄阳古城,为整条历史街巷做全面“城市体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