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点洞见

编者按

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支持发展地方特色农产品保险，提高保险理赔效率”。湖北农业特色优势产业发展势头正旺，仙桃黄鳝、随州香菇等19个品牌入选“中国农业品牌目录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名单”；“潜江龙虾”全链条总产值突破2000亿元。但特色农产品地域差异大、品种间的差异显著，受极端自然灾害影响大，特色农产品保险在破解老问题的同时也面临着新挑战。为探究新形势下如何正确认识、构建、优化特色农产品保险体系，湖北日报《理论周刊》专访了华中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李谷成。

不是承诺“什么风险都赔”

而是给农户留下一条恢复生产的路

记者：与三大主粮相比，特色农产品在自身特色和风险特征上有哪些不同？对于特色农产品，我们的保险体系是怎样的？特色农产品保险的“定心丸”作用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李谷成：三大主粮的种植范围广，统计数据积累比较充分，保险规则相对容易标准化。特色农产品往往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物”，换个地方，品种、种养方式和主要风险就可能发生变化。其风险往往也不是简单的“有没有收成”，而是与品种、品质、生长期、上市时间和市场价格等紧密相连。

因此，特色农产品保险难以在全国范围内采用统一的产品模式。目前的基本格局是：中央财政重点支持大宗农产品保险；地方根据本地优势产业和财力状况选择特色品种开办保险；中央财政对地方优势特色农产品保险给予奖补支持；农户自愿参保，保险机构根据当地风险设计产品、履行承保理赔责任。

特色农产品保险具有“定心丸”的作用。比如，让农户敢投入。特色种养往往前期投入高、回收周期长，保险可以把可能“伤筋动骨”的灾害损失，转化为可以提前安排的保费支出。比如，让受灾农户有条件恢复生产。赔款不只是补上一笔账，更是帮助农户及时修堤、补苗、清塘和重新投产，不因为一次灾害就错过下一季农时。再比如，稳定地方特色产业。一次大灾过后如果大批农户退出，受影响的就不只是田间地头，还包括苗种、饲料、收购、加工和销售等全产业链。保险托住了农户继续生产的能力，也就托住了产业链的基本预期。

特色农产品保险不是承诺“什么风险都能赔”，更不是保证没有亏损，而是在大灾来临时给农户留下一条恢复生产的路。这个底线托得住，农户发展特色产业才会更有底气。

主要回答的是“给什么保”

“特色”不是额外照顾，而是量体裁衣

记者：特色农产品保险与完全成本保险和种植收入保险的关系是什么？“特色”是否意味着需要被特殊对待？

李谷成：首先要澄清一个概念。特色农产品保险与完全成本保险、种植收入保险，并不是三种并列的保险。特色农产品保险主要回答的是“给什么保”——茶叶、柑橘、小龙虾、中药材；完全成本保险和种植收入保险回答的则是“保到什么程度、损失怎么计算”。一塘小龙虾、一片茶园，既可以保生产成本，也可以根据实际需要设计气象指数保险、价格保险或收入保险。

三大粮食作物种植范围广，统计数据相对完整，又关系到国家粮食安全，因此能形成覆盖全国主要粮食产区的基本保险制度。特色农产品则具有明显的地域性和差异性，风险具有较强的时空特征。同样是低温，发生在果树休眠期和开花期造成的影响可能截然不同；同样面对高温，水稻和小龙虾所受影响也不能使用同一套判断办法。此外，特色农产品的等级、品质和上市时间还可能直接影响市场价格，因此不能把主粮保险条款简单换个品种名称就直接用，必须“一品一议”。2024年湖北荆州落地“小龙虾高温指数保险+衍生品”项目，以约定的温度指数作为赔付依据，充分体现了特色农产品保险因品种、因风险等定制产品的特点。

“特色”是不是意味着要“特殊对待”？在某种程度上是需要的，但这里的“特殊”不是额外照顾，更不是无边界的兜底，而是“量体裁衣”。

保险责任要对准当地真正的风险。茶叶要看萌芽期低温，果树要看花期霜冻和成熟期冰雹，小龙虾要看高温、暴雨和养殖病害，不能一个条款四处套用。

赔付办法要让农户听得懂。哪些情况该赔、达到什么条件赔、赔款怎么算，都应当在投保时讲清楚。

财政支持要有边界。对于产业基础好、农户需求大、风险能够测算的品种，可以通过保费补贴降低参保门槛；但不能不看风险高低、不看地方财力，也不能把正常经营亏损全部交给财政和保险公司承担。

不能一把尺子从南量到北

要算清风险账、农时账、成本收益账

记者：我国幅员辽阔，南北差异较大，各地特色农产品在产品品类、种植模式等方面也有不同，这对特色农产品保险提出了哪些要求？

李谷成：农业风险不是画在省界上的，而是落在一块块田、一片片果园和一口口鱼塘里面的。

北方苹果怕花期霜冻，南方荔枝怕低温阴雨；湖北茶园担心倒春寒，虾塘又要防高温、暴雨和缺氧。即使在同一个县，山顶、山腰和河谷的温度、风力、积水情况也都可能不同。同一场低温发生在果树休眠期，可能影响不大；但发生在开花坐果期，就可能影响一年的收成。

因此，特色农产品保险不能一把尺子从南量到北。但“因地制宜”也并不等于各地另起炉灶。应建立“国家定规则、省级搭框架、市县作调整”的分层体系。

国家层面要统一基本规则。无论保什么，都要做到真实承保、条款清楚、赔付到户。省级层面要明确支持重点，根据地方优势产业、主要风险和财政承受能力，建立相对稳定的特色险种目录和支持规则。比如，湖北将茶叶和小龙虾、黄鳝、河蟹等淡水养殖产品列为重点支持的特色险种，同时鼓励地方探索林果、道地药材、蔬菜以及价格、收入、气象指数等保险。市县层面要结合当地品种特征、地形条件和生产周期细化保险方案，使产品真正适应实际生产需要。

具体要算清三本账：一是“风险账”：这个品种最怕什么，风险主要发生在哪里。山坡果园可能更怕风和冰雹，低洼地块可能更怕积水。二是“农时账”：风险发生在什么生长阶段。花期、幼果期和采收期遭遇同一种自然灾害，损失程度可能会完全不同，保险责任和赔付标准应当有所体现。三是“成本收益账”：农户投入多少，正常年份收获多少，市场价格怎样波动。账算不清楚，保额定低了解决不了问题，定得过高保险难以持续。

责任讲得明、损失算得清、赔款来得快

农民才会真正自愿选择这份保险

记者：极端气候频发背景下，特色农产品保险在各环节需要重点关注什么？怎样更好解除农民的后顾之忧？

李谷成：农户评价一份保险，主要看三件事：投保时听不听得懂，受灾时找不找得到人，赔款能不能及时到账。要围绕农户实际感受，优化全流程，让保险讲得清、接得住、赔得快。

投保环节，最重要的是把话说明白。农民最怕在投保时听着“什么都能保”，出险后才发现不属于保险责任。哪些灾害保、哪些不保，什么时间生效，损失达到什么程度可以赔，赔款怎么算，都要用农民听得懂的语言说明。最好拿当地发生过的灾害举例，现场算一遍账。同时要说明，保额不是发生灾害后必然能够领到的金额。最终赔多少要根据保险责任、受灾面积、损失程度、生长阶段和合同约定计算。

承保环节，关键是把人、地、品种和面积对上号。果园种的是什么品种、树龄多大，大棚什么结构，虾塘什么养殖方式，都会影响风险。如果保单上写着一百亩，实际只有八十亩；或者投保的是小龙虾，塘里养的却是其他水产品，灾害发生后再来核实，农户和保险公司容易产生矛盾。所以，承保不能只在表格上完成，必须做到地块找得到，标的核得清。

保障环节，要从“灾后赔钱”向“灾前减损”延伸。寒潮前提醒防冻；暴雨前提示清沟排水、加固大棚；持续高温前提醒养殖户调水增氧。少倒一座棚、少死一塘鱼，通常比灾后多赔一点更有价值。当然，预警也不能只停留在群发一条短信或微信。保险、农业农村和气象部门应加强协同，把预警信息和防灾措施精准传递到具体村组、地块和养殖户。对产业集中地区，还应通过再保险和大灾风险安排分散风险。

理赔环节则要把“快”和“准”统一起来。现行管理办法要求24小时接受报案、24小时内查勘。但农业损失有时不能当天看清。果树受冻后能否坐果，茶树受寒后能否萌芽，往往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等到最终损失确定再赔，农户可能已经错过恢复生产的最佳时机。湖北对此建立了预赔付制度：需要观察才能确定最终损失的，查勘后10日内先行预赔，预赔金额不低于预估损失的50%，待损失确定后再据实结算。这相当于先给受灾农户送上一笔“急救款”。

解除农民的后顾之忧，不是承诺“受了损失，保险就全部包下来”，而是做到四个明白：投保时明白保什么，出险后明白怎么算，等待期间明白进展到哪一步，对定损结果有异议时明白到哪里复核。责任讲得明、损失算得清、赔款来得快，农民才会真正把保险当成自愿选择的风险保障。

技术可以做保险的“眼睛”和“尺子”

但不能单独充当最后的“裁判”

记者：人工智能、无人机、卫星遥感等新技术为特色农产品保险带来了哪些变化与便利？如何用好这些技术？

李谷成：过去查勘农业灾害，工作人员穿着胶鞋、拿着卷尺一块田一块田地走。遇到大范围洪涝道路进不去，受灾范围一时说不清。现在可以采取“卫星先看一大片、无人机再看一小片、地面人员最后核实”的办法。卫星遥感帮助判断灾害大致范围；无人机查看局部积水、作物倒伏和设施损坏情况；农户通过手机报案、上传照片；人工智能帮助比较灾前灾后的影像，识别异常地块、辅助测算面积。

这些技术带来了三个方面的变化：

改变了承保。过去主要靠农户申报和人工核验，现在可以把保单信息与地块边界、作物影像相互比对。哪块地投了保、种的是什么、面积多少，看得更清楚。

改变了查勘。大灾发生后，先用卫星圈出重点受灾区域，再让无人机和工作人员直接到损失较重、情况复杂或者存在争议的地块核查。2022年湖北遭遇高温干旱，综合运用卫星遥感、无人机和移动查勘技术，结合地面采样评估水稻旱情，效率比传统方式提高近40%。

产品设计更精准。特色农产品风险复杂，仅凭短期经验很难准确判断损失。吉林一项农业保险数据项目汇集了东北地区近65年的气象、产量、灾情和土壤等数据，运用机器学习和统计方法识别关键气象风险，据此开发出不同地区、不同作物的天气指数保险。技术不仅提高了风险识别效率，还能将长期积累的经验转化为可检验、可调整的产品设计依据。

但技术越先进，越不能把它变成农户面前的一堵墙。卫星、无人机和人工智能都可能有误差。因此，技术可以做保险的“眼睛”和“尺子”，但不能单独充当最后的“裁判”。模型判断的灾损结果应保留人工复核；农户对定损结果有异议，应有申请复查和再次查勘的渠道。

用好这些技术还要注意三点。一是打牢数据基础。地块、品种、树龄、生长期和历史灾情等信息如果不准确，再先进的算法也只能在错误数据上计算。二是实现技术应用向灾前预警延伸。发现旱情、寒潮或持续高温等风险后，及时将预警信息和防灾措施传递到具体农户。对农业保险而言，帮助农户少受一点损失，比灾后多赔一点更有价值。三是照顾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农户。线上投保、手机报案可以提高效率，但不能因此取消线下服务。村级协保人员、合作社和保险机构基层网点仍然要发挥作用。

从长远看，农业保险积累的灾害和生产数据，不应只服务一家保险公司的承保理赔。在依法合规、保护个人信息和商业秘密的前提下，可以整合数据库资源，绘制区域性农业风险图，为地方完善排灌设施、调整产业品种结构和部署防灾力量等提供依据。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磊 见习记者 刘少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