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孟凡

今年5月，我站在“湖北青年五四奖章”的领奖台上，回想起那年冬天拖着行李箱走在回家的路上，满怀壮志，却也忐忑不安。

许多人问我，你放着好好的大学老师不当，跑回农村种蘑菇、搞直播，图什么？我想说，人生这道题，有时候不是因为知道答案才去选，而是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得回去”。

不怕从头开始

既低头看地，又抬头看天

2019年，我在随州职业技术学院做护理学老师，年底一通电话，把我拽回了另一条路——家里的食用菌基地销路断了，面临上百万元的负债。电话里父亲叹的那口气，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如果连我都不回去，还有谁能帮他？家里人听说我要辞职，没有一个人支持，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深知做农业的苦。可我从小在农村，见过太多好东西因为没有销路烂在地里，于是打定主意回家帮父亲。

真正回来了才发现，自己对农业几乎一窍不通。护理有教材有操作规范，种地靠的却是经验，是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但说到底，我们这一代新农人跟老一辈最大的不同，是不只低头看地，还学会抬头看天。我不怕从头开始，白天跟着基地的老师傅干活，在实践中学；晚上熬夜研究怎么用短视频宣传——这对我来说又是一个新领域。

最难的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发了无数条视频，根本没人看。那段时间我压力大到头发一掉一大把。转机来得很突然。有一天，我随手拍了一段骑三轮车的视频——把三轮车翘起一边，只用两个轮子骑，那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把戏。发出去之后，一夜之间有了几百万播放量。我意识到，大家爱看的是那种强烈的反差感——一个文静的姑娘用优雅的神情，把三轮车骑出了“狂野”的感觉。

打造农产品的反差感

把之前攒的本事换个地方用

农产品和时尚放在一起，也能产生反差感。我开始琢磨如何把农产品做成礼服。第一件礼服是用白菜叶缝成的，花了六七个小时，在阳光下有自然的渐变美。我穿着“白菜礼服”骑三轮车的视频发出去，一夜涨了三四万粉丝。后来，香菇、泡泡青、香稻，甚至大米袋子都被我们“手搓”成礼服。

为了保证更新频率，无论酷暑寒冬我都坚持外出拍摄。有一年腊月二十九，我们拉着三轮车爬上大洪山金顶，雪有二十多厘米厚，车开不上去，大家拖着三轮车走了两个多小时。零下好几摄氏度的天气，我们却浑身冒热气。摔跤更是家常便饭，我腿上到现在还有疤。但评论区里的每一条好评，都让我觉得值得。

流量有了，我又尝试做直播。对我来说，过去的经历从来不是白费，是积累。学护理练的是手稳和耐心，当老师练的是表达和控场。这些在直播里一样好用——手稳才能把农产品拍得好看，耐心才能把种植过程讲清楚，表达和控场更是必不可少。所以哪有什么跨界，不过是把之前攒的本事换了个地方用。

粉丝多了，订单多了，基地渐渐转亏为盈，业务模式也从单一种植发展为集种植、加工、销售、研学、文旅于一体的综合产业，去年接待了近两万人。很多玩法都是受网友的启发——有人在直播间问“能不能带孩子来摘蘑菇”，我们就把旧棚子改造成了采摘园。网友的每一句评论，都是一次市场调研。

成为“全村希望”不是玩梗

乡村不是退路，是出路

一开始我只是想解决家里的困境，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有了新的愿望，那就是帮助更多人。2024年，我们开始跟当地农业农村局合作开电商培训班，到现在培训超过2000人。有个学员是隔壁村的村干部，我们花了两个多月帮他涨了7万多粉丝。看到他站在田里跟网友介绍家乡的农产品，我觉得比我自己上热搜还高兴。

这七年，我最骄傲的不是自己涨了多少粉丝，而是我们村的变化。以前年轻人往外跑，村里就剩老人和孩子；现在每到节假日，来住民宿的、采摘的，村里热闹起来了。那些曾经劝我“别犯傻”的亲戚，跑来问我：“小凡，我家也想种点菌子，你看行不？”“当然行。只要你想干，种子我出，技术我教，卖不出去我兜底”——这句话，我跟村里每户人家都说过。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辞职回村？我想说，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回来。因为乡村不是退路，是出路。我的三轮车上写着“全村希望”，那不是“玩梗”，是我真想做的事——成为全村的希望，带领大伙把农产品卖出去，把日子越过越好。

（作者为随州市泰丰农产品农民专业合作社总经理，自媒体账号“乡间小凡”主理人。口述整理：湖北日报见习记者谭佩、“有理有句”理论评论专栏主理人王舒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