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2日

在算法与乡愁之间 女外卖骑手的非虚构创作

□ 王世全

众人往往只看见系统界面上跳动的倒计时,却看不见头盔下那张疲惫的脸。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的《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将目光对准外卖车手这一熟悉却又陌生的群体,尤其聚焦女性骑手的职业与生活。作者王晚,本名王晓波,1991年生于山东聊城。她不是专职作家,而是一名真正投身外卖行业的女性骑手。19岁辍学北漂,做过餐馆服务员、电话销售、保洁主管等17份工作,最终在2024年春天,她跨上了电动车。

这本书不是旁观者的采风笔记,而是一个亲历者的生存手记。全书没有刻意的情节编排,以配送日常为线索,串联起一个个真实的片段:接单、取餐、送餐,穿梭在拥堵的车流中,应对不同顾客的需求,在恶劣天气中奔波。开篇第一单汉堡,敲门后男人上下打量她的眼神,已经预示了这条路的不寻常。

王晚的文字有一种粗粝的真实感,不矫情,不苦情,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和幽默。她写夏天跑单,汗被胸带压住的地方痒得不行,索性脱了胸罩塞进餐箱,只能含胸或假装滑手机来遮掩。她写雨天送餐,雨衣穿也不是脱也不是,浑身刺挠,整个侧面布满小红疙瘩。她写来月经时跑外卖——“进到子宫和肠胃里的风,进去了就很难出来,好像跟血液、器官紧紧地裹挟在一起”——量不大时干脆不戴,“宁可脏着,也不愿意那么难受”。这些细节,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永远写不出来的。它们像贴身内衣里的玻璃纤维,难以说尽,不登大雅,却无时无刻不让人难受。

正如一位读者所言,她让我们看见女骑手那些“细微的不适”——它们构成了女性劳动者在高度男性化行业中的额外困境:换电池时够不着架子,憋尿绕行三公里找不到厕所,深夜送餐要提防安全。

但王晚并不渲染悲情。她说,跑外卖后越来越忽视性别,“不停地干活,成了韧性超强的外卖人”。她发明了自己的“三单闭环法”,研究热力图的颜色深浅,学会与保安斗智斗勇、和交警周旋。最高峰时月送900单,日行两百多公里,月入过万——“这是我从业以来赚到最多的钱。”

书中最动人的,是她始终保留着双重视角:既是亲历者,又是观察者。她的笔下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算法里的世界——北京昌平区沙河镇的于辛庄村,城中村与大型商场之间的穿梭,是底层人融入不了却又赖以生存的物质世界;一个是山东老家的人情世界——直播创业失败的堂弟、曾是学霸如今摆摊的高中同学、被家暴的婶子、读了很多书却陷入家庭琐事的表姐,以及一生操持、沉默坚韧的母亲。

她被困在这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就像夹在城市和乡村缝隙里的果子,无论在哪里长都会变形。”在乡村格格不入,在城市难以扎根。这种悬浮感,映照出整整一代流动人口的归属困境。

然而,正是在这种困境中,跑外卖给了她一种意外的安全感。“尽管时间支离破碎,身体日渐磨损,我却感到安心,因为有那样一个活儿我随时都能干,这是我可以掌控的人生。”这句话,是全书的精神锚点。

书的结尾,她写下了那句振聋发聩的话——“我的时间和身体可以支离破碎,但自我必须完整。”于是她不再一味想着接更多的单,开始慢下来,留出时间写作。《跑外卖》这本书出版后四个月加印四次,豆瓣评分8.2,入选年度社会纪实图书榜单。

有人问她,坐办公室和跑外卖哪个更自由?她说:“我坐办公室时,望出去的天空是一块块的,被切割的;当我跑外卖的时候,我一抬头,就拥有了一整片天空。”这是一个写作者才能说出的句子,也是女性才有的对生活“细枝末节”的感受。

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它写了什么宏大的东西,而在于它用未经修饰的粗粝语言,承载着被算法折叠的生命褶皱。当社会习惯用“困在系统里”定义骑手时,王晚让我们看见:人永远在系统之外呼吸,在订单间隙辨认路边的野花,在辱骂之后仍记得填平路上的一个坑。

这不只是一本关于外卖骑手的书,更是一代城乡夹缝中的人写给自己的精神档案。她用磨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为那些同样在奔跑中寻求自我完整的人,也为你我——每一个在不确定的时代里试图把握一点掌控感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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