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唐雪舟 通讯员 李霞

“见到晓婷的时候，她刚收工回到住处，怀里抱着从野地里摘下的长南瓜，酣畅的笑声让人印象深刻。”这是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在探访“在路上——李传真劳动者主题作品展”时看到的作品展牌上的介绍，朴素的文字却有着别样的魔力，令观众纷纷停下脚步，仔细感受。

7月9日至8月28日，“在路上——李传真劳动者主题作品展”在武汉美术馆（汉口馆）展出，这是艺术家李传真首次在故乡湖北举办大型个展，集中呈现了她从2000年至2024年围绕“劳动者”主题创作的作品。

李传真，湖北荆州江陵县人，现任民族文化宫民族画院（国家民族画院）院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她曾在武汉求学、工作多年，这座城市的精神气质为她的创作涂上了底色，如今她又带着从全国各地积攒的丰硕成果重返故地。“这条从武汉出发的‘路’，最终又回到了武汉，本身便是一段动人的因缘。”武汉美术馆馆长陈勇劲感慨道。

据策展人李泽卿介绍，展览以“在路上”为叙事主线，循着时间与情感的双重脉络，分为“寻梦人”“归乡去”“向光行”三大单元，生动再现了她笔下的劳动者群像。

创作缘起

我的大部分亲戚是农民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加速，无数农民离开土地，涌入城市，成为城市建设中一股最基础也最沉默的力量。出生于湖北三湖农场的李传真，对这一群体怀有天然的体恤与共情。

“我的大部分亲戚是农民，再后来他们都成为民工一族，泥瓦工、装修工、保姆、保安等是我的表姐、表弟、表哥、表嫂们的工作……所以我能体会他们的喜乐哀愁，能理解他们生活的窘迫、无奈、无助，也知道他们憨厚朴实、吃苦耐劳。”这是李传真走上“劳动者”主题探索的创作契机。

从2000年到2014年，李传真的视线一步步深入这个群体的生存空间。《守望系列》以肃穆的雕塑感凝视街头候工的个体；《民工图》捕捉群体肖像，记录下迷茫、疲惫与乐观交织的复杂内心；《工棚》探入逼仄幽暗的集体寓所，层叠厚重的笔墨间低语着质朴温暖的人文关怀；而当关切延伸至《民工家》，视线又深入私密的家庭空间，光晕中女儿的背影与阴影里父母各异的目光构成无言的张力。

在这些作品中，李传真没有刻意渲染苦难，只是着意以粗厚的肌理刻写劳动者的质朴与坚韧。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与策展委员会主任尚辉评价道：“李传真的创作把情感、对象和技法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自己独创的艺术语言和肌理。这种创造和发展与这个时代息息相关，与其表现的劳动者的形象息息相关。”

一扇窗户 一张沙发

打破艺术与生活的墙

转过一个弯，展厅氛围陡然变化。在第二单元“归乡去”的空间里，色调从沉郁转向温暖，画面中少了工地的嘈杂与逼仄，取而代之的是老人静憩、祖孙相依、邻里聊天的日常光景。

2013年，李传真进入中国艺术研究院之后，接触到一个中国美术家协会的项目，需要深入农村采风。于是，她毅然选择回到阔别三十余年的湖北三湖农场，那个承载她童年往事的地方。

展厅中循环播放着介绍李传真创作心路的影像视频，视频里她如此自述：“再回乡，我已经找不到一丁点儿时的画面，宽敞的马路、红瓦的农舍，一切井然有序。”新农村的变化让她惊讶，也让她萌生了用全新视角去表现留守老人与儿童的想法。在这一时期，她引入了色粉等新媒介，用最温暖的红色调来表现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那份情感。

展厅中最引人注目的设计，是一堵墙上打开的窗口。透过这扇窗，观众可以看到李传真的作品《婆

媳》。那张画不再是画，而是成了现实世界里的一道风景，同无数个你曾路过的房屋一样，透过窗子就能看见几名妇女正坐在沙发上闲话家常。当观众绕过那堵墙，就好像进入了画中人的世界。在窗口下方，放置着一张与画中一模一样的红色旧沙发，当观众坐上去时，仿佛在与画中的人物对视、交流。记者在现场看到，不少观众掏出手机，透过那扇窗口，拍下自己与画中人的“合影”。

如果仔细观察这个展厅中的作品，许多人物肖像画的边缘部分超出了背景，形成一种视觉上的立体感，画中的人物仿佛随时要冲出画框一样，栩栩如生。李泽卿表示，这些小巧思正是李传真有意为之，希望细节之处的设计能让人物更生动。

透过《婆媳》《放学路上》《暖阳》等作品，观众看到的是一幕幕寻常光景，是平凡生活中的你我他。乡村生活的碎片被她细细收拢，在这些温暖而真实的画面里得到了从容的安放。

皮肤白净的80后与

满脸汗珠的00后

当记者来到第三单元“向光行”的展厅，氛围随之变得轻快活泼起来。

近年来，李传真将目光投向“新生代产业工人”与“新时代劳动者”。她发现，新一代务工者的精神面貌与他们的父辈相比，已然有所不同。为了记录这一变化，李传真重返素描这一朴素语言，以近乎田野调查的方式深入建筑工地，与各个年龄段的劳动者面对面交流、聊天、观察，用最质朴的画笔记录下他们的故事。

展厅里陈列着许多组大幅素描肖像，而每一张作品的展牌上，都详细记录着人物背后的小故事。也许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一对叔侄小胡和老胡，他们一同从农村来到城市从事公共设施维护的工作，收工后坐在路边享受秋日暖阳，于是有了一幅作品《小憩》。又或许只是某天收工后，塔吊工人晓婷在回住处的路上，从野地里摘了一个长南瓜，宝贝一样抱在怀中，笑得酣畅，于是有了《收工路上》。

展厅里还有一组描绘不同年龄段民工的作品。70后的林芳在担忧未来的工作是否稳定，80后的小刘希望攒够钱回老家开店，90后的晓丽和丈夫一起打工赚钱养育子女，00后的肖斌喜欢在收工后去看电影和唱卡拉OK。

这些素描作品去掉了色彩，却用黑白光影生动刻画出每个人的性格与处境。当观众站在这些肖像前，不需要任何阐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或腼腆、憨厚、疲惫，或从容、爽朗、憧憬。而这，已经足够表达一切。

这或许就是李传真作品最朴素的力量。她不刻意拔高什么，也不刻意批判什么，只是用画笔忠实地记录，而那些被记录的面孔和瞬间，原本就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生活里，只是需要有人认真地、长久地凝视它们。

二十余年，李传真的画笔始终“在路上”。这条路从荆楚乡土出发，走向广阔的城市工地，折返新农村的田间地头，又望向下一个时代。路还在延伸，而一代又一代劳动者的面孔，正在她的笔下获得属于自己的一份尊严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