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夏中华
通讯员 杜培清 胡剑芳 李婷婷
咸宁是全国三大苎麻产区之一，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使这里生长出的苎麻品质极佳，上世纪90年代苎麻种植面积最高达40万亩，被誉为“苎麻之乡”。上世纪90年代后期，受市场行情起伏、环保约束升级等因素影响，一些麻纺企业出口受阻、先后停产。苎麻原料需求量下降，加之所种苎麻品种退化、产量萎缩，农民纷纷弃麻种粮，苎麻渐渐从咸宁的田野间消失，种植面积一度萎缩至不足千亩。
这一荒，就是近30年。如今，土地上重新铺开的绿色，麻纺车间里再次升腾的气场，让人们对咸宁重振“苎麻之乡”的辉煌充满期望。
从“种出来卖”到“按订单种”
苎麻素有“国纺源头，万年衣祖”之称。因原产中国、栽培与纺织技术由华夏首创并传向世界，它被称为“中国草”。
7月8日，咸宁市咸安区双溪桥镇，大片大片的丘陵坡地上，两米多高的苎麻站得笔直，密密匝匝，被雨水浇得透绿。距此不远处的湖北精华纺织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精华集团”）车间里，机器轰鸣。第一批打剥好的新麻已进入现代化的生产线，依次开展脱胶、开松、并条、络筒等一道道工序后，成为优衣库、ZARA等国际知名服装品牌的高档面料。
“真是没想到，又开始种苎麻了！”咸安区双溪桥镇李沛村，60多岁的村民陈辉礼发现，最近一年里，村里一片荒坡火速变成了一个千亩苎麻基地。基地里除了种苎麻，还请专家培育了几十亩苎麻苗，吸引周边村民前往买苗，也跟着种了起来。
在很多“90后”眼里，苎麻或许陌生。可对于老陈，却有着鲜活的记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湾子里50多户人家，家家户户都种苎麻。有别于别的农产品，苎麻收回家可以储藏好多年，遇到行情好，能卖一大笔钱。
“有人把放在房梁上的苎麻存货一次性卖了，变现后直接盖了一栋新房。”让陈辉礼记忆最深的是，1995年前后，苎麻价格曾剧烈震荡，行情最好时，打剥晒干后的干麻，能卖到10元一斤，有村民“见好就收”，及时变现。
“高价只持续了一周，之后大跳水，再没回头。”陈辉礼说。到了90年代末，苎麻价格跌到谷底，只有两三块钱一斤。价格下跌，又遇上打工潮，当地村民纷纷外出务工，苎麻田就此荒芜。
“如今又种这东西，能卖得出去？”对于陈辉礼的疑问，村里千亩苎麻种植基地负责人刘波却十分笃定。
“我们按订单种植，销路保证不愁！”刘波说。基地由精华集团投资建设，种出的苎麻，不再是30年前等着商贩上门，而是直接就近卖到厂里做原料。
原来，精华集团现在一年所用苎麻原料按亩产250至300公斤算，需要近5万亩地来供应。
“手里有粮，心中才不慌。”精华集团旗下天源纺织有限公司总经理胡晓燕坦言。此前，企业苎麻原料长期依赖四川、湖南等外地省份供给，运输成本高，还经常出现断供情况。去年以来，国外亚麻原料涨价，苎麻原料缺口加大。为此，精华集团在镇上建了这个3000多亩的原料基地。
从“种出来卖”到“按订单种”，销路通了，农民复种有了底气。据统计，咸宁市现有3万余亩苎麻种植面积，其中有2万多亩是今年新增的。其中，咸安新增面积超过8000亩，嘉鱼新增面积超过4000亩。
从零散种植到规模经营
今年6月初，李沛村千亩苎麻种植基地里，头麻因为长势太好，提前收割，共收了约30吨。
这次复种，已不是当年的旧模样。看着乡亲们用手持工具收割麻秆，旁边机械化剥麻设备同步运转，陈辉礼挺高兴：“我们那时候，你家一亩我家几分，面积小却难种得很。割麻、打麻全靠一双手，哪有这种效率。”
“对！现在搞农业，不规模化、不机械化，根本挣不了钱。”在一旁组织采收的刘波，脸上挂着丰收的喜悦。他掰着指头算账：一亩苎麻收250到300公斤，保底价一公斤20元，一年毛收入近7000元，行情好时能涨到30多元一公斤，收益更可观。
为了保障原料供应，精华集团推行“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模式，组织动员当地群众开展订单种植，并引入苎麻高产新品种，由咸宁市农科院专家常态化进行技术指导。
有了市场、技术做保障，种苎麻这本账终于算得过来。村里“85后”童子豪，在外做了多年铁艺生意，今年春天看中这个赛道，投了100多万元，到向阳湖流转了百余亩荒地，准备大干一场。
随着土地、资本、人才等要素加速渗透，苎麻种植正从分散经营向规模经营过渡。“我这规模，10元一斤就能保本，其余全是赚的。”嘉鱼县官桥镇58岁的村民周先胜从去年开始，不仅在自家地里复种了苎麻，还流转200多亩荒地种苎麻。一个多月前收获了头茬，卖出了14元一斤的高价。
规模化种植，带来经营方式改变和生产效率跃升。眼下，周先胜这个老把式玩出新花样：除了种好苎麻，还在抖音上分享育苗、种植知识，吸引周边不少种植户前来购苗。
而童子豪这个新把式，除了大规模种麻，正准备筹建专门的打麻车间，引进自动打麻机，解决打剥环节劳动强度大、效率低的痛点。“今后，打麻、剥麻环节不必在田间顶着烈日，直接拖到车间来。而且，一台机器一小时能处理800斤湿麻，能顶几十个熟练工。”童子豪说。
从卖初级原料到卖高附加值产品
近年来，麻纺产品因保健功能性强、防辐射作用好、清凉透气等特点，被越来越多的国人接受和喜爱。在国际市场上，因为亚麻、汉麻等原料出现很大缺口，苎麻产品一跃成为国际市场最热门的麻纺产品原料。
“苎麻产品近些年在国际、国内两个市场上大受欢迎。从去年到现在，原麻一吨涨了万把块。”胡晓燕难掩自豪地说。前些年，他们前瞻性地投入巨资，攻克了生物酶脱胶环保难题，敲开了无印良品、ZARA等知名服装品牌的大门。
同时，加工端绿色转型也在提速。长期以来，苎麻的传统化学脱胶工艺污染大、成本高。在高校科研技术的加持下，企业以绿色生物技术替代传统化工工艺，污染物排放下降57%，每吨生产成本降低2000元。工艺升级带动产品价值倍增，企业产出的高支苎麻混纺纱远销全球，一吨高端纱线产值可达60万元。
据介绍，精华集团苎麻产品全国市场占有率已增至20%，目前产销两旺，订单排到9月初，营业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10%。
为抓住市场机遇，精华集团投资3.7亿元建设了全国麻纺行业首家“黑灯工厂”，于今年2月投产。该厂区采用先进麻纤维纺纱新工艺的机器，通过工业机器人、物联网、人工智能和5G等技术，实现全流程、自动化、不间断生产。生产的混纺产品中，大量使用苎麻。此外，还将引进先进设备，对各环节的落麻等边角料进行精细加工，做到“吃干榨净”。
随着企业产能的扩充，一股苎麻种植热潮，以肉眼可见的方式，传导到了育苗环节。
“去年底到现在，找我们要苎麻苗的太多了，这是10多年来没有过的。”国家麻类产业技术体系咸宁苎麻试验站站长、咸宁市农科院苎麻研究所所长汪红武介绍，以前，所里主动下乡免费送苗推广，只有很少人种。现在，除了咸安，还有嘉鱼、赤壁、通城等地一些新农人都抢着要苗，而且一种就是几十上百亩。今年6月，一名创业者投入数百万元，建设200亩的苎麻示范基地，并跟苎麻研究所签订了年度技术服务协议。
汪红武说，以往，苎麻研究所为了苎麻保种育种，每年只用几分地育苗。今年，为了满足急剧增长的需求，他们在城区附近的合作社找地，增设了15亩的育苗基地，并提供栽麻前勘地、盘地挖沟、育苗管护等方面的技术服务。
面对旺盛的种植需求，苗种非常紧俏。今年，有投资者在嘉鱼县、赤壁市分别投资建设了10亩、20亩的育苗基地，并由苎麻研究所专家提供苎麻种苗繁育等技术指导服务。
“上游打造一批可复制的示范基地，中游联合企业研发苎麻降解材料、医用无纺布，下游跟文旅、电商结合，打造咸宁公共品牌。希望能在未来两三年，从政策、科技、品牌等方面持续发力，重塑咸宁‘苎麻之乡’的荣光。”汪红武在心里绘出了一张更大的蓝图。
一条产业链的延伸，带来的是整体价值跃升。截至目前，咸宁市苎麻产业核心区的咸安区，已形成从种植、脱胶、纺纱到织布、成品的完整产业链，拥有规上企业19家，2025年产值近31亿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