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好好
有一年端午武汉暴雨,兜头泼下来,天地水茫茫,急促的雨珠帘,人走在里面像被命运裹挟,你若想喊叫,或者大笑大哭,全都不作数的,你活在了寂静里,反而是寂静,这真是奇怪的感受。
我并没有在大雨中呼喊,人临近五十突然静下来了,立于舟头,手背身后,湖光山色倏然而过,眼睛平和,心灵熨帖,大脑聪慧,此时此在,便是一生一世。
那年那天没有带伞,在单元楼门檐下等粽子和鸭蛋。雨太大了,天地被暴雨声音和奔腾水汽搅合成一体,这又是奇妙的感觉,宇宙正在奏出激荡的曲子,人间事可以搁置了,那些算什么呢?宏大和微渺,个体的我,伫立倾听,这活着,便只是我和宇宙的关联。
出租车在暴雨中无法找见我家这栋楼,司机折返大院门口,把粽子和鸭蛋交给门卫,我决定直接走入雨中……
暴雨的家中,灯光显得更明亮安宁,浇透的我换上干爽的棉裙,在灯下取出粽子和鸭蛋。手提袋是熟悉的,鸭蛋温热,剥开一个,蛋黄腌得正是时候,既不平淡,也不会油汪汪内芯发硬,是酥香的油润温甜,带着起沙感,舌尖上的沉醉滋味。这天必吃的绿豆糕亦是起沙油润的口感。
那天的粽子个头不大,就是极平实的白棉线裹缠竹叶。他说,这是清水粽。他又说,过端午我只吃清水粽。我和他相识十五年了。他是根深蒂固云梦泽人,我则来自西域。
清水粽什么样?那当然就只是白糯米,空无他物了,比如红豆蜜枣腌肉。我的注视里只是一片白,咬下去一口,竹叶的清香令人生出满足感,丰美且纯粹,甚至是至坚,坚定的态度,坚定的人生,坚定的此在。
我不会包粽子,那得是一双会做织锦香囊的手。我去街边买粽子,两个大不锈钢盆,一个里是清水粽,一个里是肉粽。做粽子卖的女人总是五十上下的妇人,她们清晨和傍晚就在那里,一席之地小桌小椅,一大盆米,一大盆竹叶,究竟是怎样包的,线是怎样缠的,这个我自知学不会,其实是没有耐心,难保叶角折得不对,手劲不到位,糯米漏出来,七乱八慌。
一只清水粽一块五,一只肉粽三块,这是2026年端午老汉口的物价,在黄昏薄暮中慢悠悠走,一把栀子花两块五,一小捧莲米十块,一把艾草茅草两块,一盒香辣龙虾四十五块,每样我们都买了。他告诉我今天的新闻,孝感的两千只鸭子拥抱自由,顺水而下来到了府河。
这是水汽荡漾的云梦泽天空和大地,这是我奇幻的半生,跌宕的云游。十五年后迎来我们彼此注视。
我们在灯下分吃粽子,清水粽的洁白,面庞和心灵的洁白,栀子花渐渐就开了,敦厚洁白和馥郁香气原是送给君子的,屈原宋玉,老子孔子,甚至可以是后来的我们。
艾草茅草挂在正门上,他说香气会萦绕很久,这是武汉小姑娘大媳妇老妈妈在端午这天都会张罗的事。于我却是第一次,并且是他捧回来的,云梦泽人对西域人的文化浸透。我再开门的时候发现之前常聚飞的蚊虫果真不见了。辟邪仪式,大江龙舟,长夏深树。这生机勃勃的我的此时此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