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文芳
武汉作协副主席、女作家喻之之的最新短篇小说集《郎君镇来的彪哥》(中国文史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收录了《映秀之恋》《地老天荒》《栾树栾树》《王昆明的拖鞋》《没有蔷薇的原野》等八篇作品。这八篇小说共同构成了一幅沉郁而深远的当代基层生活图景。作品以冷静而克制的叙事笔触,聚焦城市青年、乡村教师、农妇、小承包商、基层校长、政府司机等各类人物的生存困境,以深沉的悲悯之情,为那些被现实碾压却仍在泥泞中行走的小人物立传,又在他们卑微而坚韧的挣扎中照见生命的微光。
喻之之的小说,从不回避现实的无奈与人生的无常。她笔下的人物,几乎都身处某种无解的裂隙之中。《地老天荒》中,女主人公表姐被“地老天荒”的意象深深感动,婚姻现实却是算计与误解的角斗场,现实情感中的“地老天荒”成为不可抵达的彼岸。人们一方面渴望纯粹的情感,另一方面又服从于欲望与利益而背叛感情,情感世界的底色尽显苍凉。《没有蔷薇的原野》《王昆明的拖鞋》《郎君镇来的彪哥》揭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裂隙,《映秀之恋》《栾树栾树》则表现了日常生活与自然灾害间突发而暴烈的裂隙。这些裂隙无法避免,通常也难以缝合。作者不愿行使虚构的特权以弥补现实的缺憾,反而将裂隙充分展开,让读者看到在裂隙中艰难行走的人,展示人性的复杂、命运的残酷以及生命的坚韧。《王昆明的拖鞋》《郎君镇来的彪哥》中的主人公,分别承载着“职业理想”和“阶层跃迁理想”,但都在现实的碾压下变形或枯萎。作者没有让他们胜利,也没有让他们沦为悲剧的注脚,而是在理想废墟上发出坚韧人性中的生命微光。
喻之之的小说总在苍凉底色上描一笔暖色,这暖色是卑微却不肯熄灭的生命微光。《地老天荒》中的表姐经历了婚姻失败与情感幻灭,却仍然接受了丁骁的求婚,准备迎接“又一场地老天荒”。作者允许她继续追求,为理想和光芒留下叙事空间,体现了清醒的悲悯。
喻之之选择冷静、克制、拒绝煽情的笔调,但“冷眼”并非冷漠,其底色是温暖。这份被残酷现实紧紧包裹着的叙事温情,便是“潜浪漫主义”。一方面,作者采用冷眼旁观的叙事姿态,不提供简单的道德审判,也不安排叙事的拯救。文本呈现灰色的人性和浑浊的世态,如《王昆明的拖鞋》中的副校长吴继浦江湖气重、势利、满口脏话,却能在饭局上协助王昆明;《郎君镇来的彪哥》中,作者没有把柴总、潘经理塑造成反面人物,只是放任他们遵循冷峻的商业逻辑。作者无意划出黑白界限,只是冷静地呈现,将人性的斑驳与生活的灰度交予读者。另一方面,喻之之是一个披着现实主义外衣的浪漫主义者。她看见了人性中的自私、算计、背叛,看见了爱情中的幻觉、婚姻中的损耗,不给人物虚假的圆满,但在苍凉底色上总不忘为浪漫留一道裂隙。她让张晨风写出忏悔的信,“我们为什么要对自己爱的人,比赛着凶狠呢?”这种反思溢出日常经验,更像是文学的浪漫虚构。阮七七奔赴地震灾区的追寻,王昆明与黑恶势力头子的厮打,彪哥吹响的口哨,家欢哥死后压断脊椎也要睡平的执拗,都是浪漫主义对现实主义的温和越界。在这些瞬间,人物转向内心残存的信仰、尊严与执念。
喻之之着力于为普通人立传。她的冷峻让我们看清世界的真相,又以温心让我们不忍转身离去。这或许就是文学在今天仍值得阅读的理由——它虽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可以让我们知道生活的裂隙里还有人在一步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