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2日

日画一竹,绘二百八十四张竹谱

在墨香竹影里寻找文化原乡

《单氏竹谱》(部分) 水墨 2019年

《缓慢之作,七君子图,147小时》 布面油画 2012年

《黑夜修竹》 布面油画 2025年

《竹子开花》 布面油画 2026年

《缓慢之作,彩色竹子》 布面油画 2021年

单凡在展览现场。

现场观众。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唐雪舟

通讯员 艾小铮

6月26日,德籍华裔艺术家单凡的最新个展“竹开生面——单凡的竹界与时间之维”在武汉合美术馆开幕。展览将持续至11月26日,免费向公众开放。

展览的主角单凡,1959年生于浙江安吉,早年曾跟随郑德涵以及浙江美术学院的丁正献、潘韵学习传统山水画和素描,打下了扎实的传统画功底。1984年,他到德国汉堡美术学院深造,进入德国批判写实主义代表人物卡彼·布莱梅教授工作室,在西方艺术的腹地深耕,曾获德国政府“艺术与学术”勋章。然而,无论身份如何叠加,他始终是那个从安吉竹海走出的游子。

本次展览集中呈现了他近二十年来围绕“竹”这一核心符号的百余件作品,涵盖绘画、装置、影像。展名“竹开生面”脱胎于成语“别开生面”,既点明了竹作为创作灵魂的地位,又通过谐音双关暗含“逐开生面”之意,寓意着艺术家逐一开辟新的艺术面貌。

水墨与竹乡:

漂不白的文化底色

自1984年单凡远赴德国,他逐渐在西方艺术界立足,取得了一些荣誉和成就。但日复一日地创作,让他感到一种“重复”的压力,“艺术家必须不停地去画画,像流水线一样生产”。

据策展人鲁虹介绍:“从1984年到2006年,无论单凡多么刻意调用中国元素,其思维框架始终未能脱离西方窠臼。而真正具有转折意义的,是他开始自觉在传统文化框架中寻求当代性转换,并在此前提下融通西方当代艺术的若干手法。”

转折发生在2006年。那一年,单凡创作了一件录像装置作品《墨水人生漂不白》。影像画面中,单凡身着一袭白色丝绸长袍,肃然而立。浓黑的墨汁自头顶倾泻而下,瞬间染黑了他的全身。随后,再用清水长时间地冲刷,白色长袍渐渐露出本来的颜色,但深深浅浅的墨迹却永远留了下来,再也无法洗净。

这件作品是艺术家一次深刻的精神自白。单凡在采访中解释:“这是一个不可逆现象。就像你把白沙和黑沙混合在一起,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彻底分开。人生也是这样,曾经的经历是洗不掉的。”这件作品似乎是他彼时内心困境的一种映照,“我当时觉得,艺术家的价值在于他的创新以及颠覆性的思维,所以我想重新开始定位我的身份。”

什么才是单凡人生中不可漂白的印迹?答案不言自明。“我从小在安吉竹乡长大,同时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这里才是我的原乡。”在想通这一点后,他就像《墨水人生漂不白》作品中呈现的那样,洗去了心灵表面的颜色,露出了精神底层的竹影墨迹。

自此,单凡彻底转向以竹子为母题的创作。竹子,从此不再只是描绘的对象,而成为他身份确认与文化返乡的路标。这条路,他一走便是二十年。

日画一竹:

284幅不同构图的竹谱

有了精神归宿,如何画竹是单凡首先要面对的第一个课题。

从2006年开始,单凡耗时三年,完成了284张截然不同的竹子草稿,每一张构图都独一无二。随后他根据这284幅手稿,每日完成一幅,以“日课”的方式,按样式与编号将284幅全部画完,并给这些作品命名为《单氏竹谱》。

这并非一本传统意义上的画谱,其内在骨架,借用了西方包豪斯建立在几何基础上的构图法。单凡巧妙地将之与中国传统墨竹的构图体系融会贯通,最后形成了一种自己特有的构图方法。

这284幅作品在表现材料和技法上依然坚守着水墨、宣纸与毛笔的纯粹中国味道,但在画面的空间结构和视觉张力上,却呈现出一种现代设计感极强的秩序与变化。

《单氏竹谱》表明,传统并非一成不变的化石,它完全可以在与异质文化的碰撞中激发出全新的生命力。这是一种主动的、充满文化自信的融合——不避讳西方养分,但根脉与灵魂,始终深植于东方。

瞬时与缓慢:

从即兴挥毫到时间的禅修

单凡为自己以竹为题的创作之路归纳出“瞬时之作”与“缓慢之作”两条主要脉络。

如果说作为“瞬时之作”的《单氏竹谱》强调即兴的水墨韵味,记录的是一瞬间的情绪与笔势,那么“缓慢之作”,则是其精神上的“反题”。单凡将一幅幅“瞬时之作”的水墨效果,转置于油画布之上,用油彩和油画笔,逐笔描绘每一个飞白、每一处晕染,勾勒模仿出水墨的痕迹。而原本数分钟即可完成的写意绘画,则被延展为上百小时的漫长“修行”。

单凡向湖北日报全媒记者解释了二者的区别:“缓慢之作乍一看像是瞬时之作,但近看就会发现,所有的深浅不一的水墨痕迹,都是慢慢描画出来的,而不是水墨自然渗透、一气呵成的。”这是一种极其理性与精密的绘画,与即兴的“瞬时之作”形成鲜明的对比。在绘制过程中,绘画本身带来的去除了功利心、近乎禅修的纯粹体验成为了作品的核心意义。

除了油画,单凡开始尝试各种不同的材料、形式来进行竹子创作,如铅笔画、影像、装置艺术等。在作品《缓慢之作,85小时》中,他灵机一动,“想画中国艺术史上第一张抽象的竹子”。

单凡将自己画的墨竹竹叶放在显微镜下放大1000倍,那些原本肉眼不可见的细胞结构与纹理,变成了一个个抽象的圈状组织。以此为基本造型,他创作了一幅彻底脱离具象竹子的抽象画。这件作品被他视为个人创作脉络中的核心,因为它“通过把中国传统的墨竹一下子放大的方法,推进到一个纯抽象的世界里面去”。

从行为艺术的自我诘问,到《单氏竹谱》的方法重构,再到缓慢之作的时间修行,单凡的“竹界”不断拓展着维度。

“他既将来自西方的艺术经验彻底中国化,又将传统中依然生机勃勃的艺术经验保留于作品中。他以当代的、个人的方式激活传统,使古典符号在当下语境中重获新生。”鲁虹如是评价。

“竹开生面”,不仅是单凡个人艺术的写照,或许也为跨文化语境下的传统再造,提供了一份耐人寻味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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