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7日

声音里的世界

□ 谈小庆

从我记事起,祖母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那两只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她总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面朝着门的方向,阳光漏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我每次放学回来,还没跨进门槛,她就会先偏一偏头,然后叫出我的名字:“回来了?”

我那时小,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后来才明白,她把耳朵练得比眼睛还好使。我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是跑进院子时带起的那一阵风,她都能捕捉到。

她的世界在我出生前就已经缩小了。先是缩小到这座老房子,从堂屋到卧室,她拄着一根用竹竿制作的拐杖,一步一步地量。后来缩小到一把藤椅,她坐在上面,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她唯一与外界的连接,是一台老式收音机。黑色的外壳,旋钮已经磨得发亮。每天早上一睁眼,她就摸到床头,拧开那个旋钮。先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慢慢转动,找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停下来。那声音就成了她一整天的伴儿。

“奶奶,你看不见,怎么知道谁是谁?”

“听着就知道了。声音不一样,走路也不一样。”

她说得对。她连我的脚步声都能分辨出来——轻的是我,重的是我爸,碎而急的是我母亲。这个世界在她面前关了灯,却把声音调到了最大。

祖母出生于1935年,不到二十岁嫁进这个家,从此没离开过这个村子。她一共生了六个孩子,我父亲是老幺。家里穷,她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缝衣裳。六个孩子的衣服鞋袜,都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她没有上过学,却认得一些字,会背一些诗。

我问过她:“奶奶,你怎么这么厉害?”她笑了笑,说:“厉害什么呀,就是熬呗。”

小时候父母忙,我与祖母共度的时间更多。她看不见,就用耳朵听我走路、呼吸、翻书的声音。她能分辨出我有没有说谎——“你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快。”她说。我不信,她就让我把手放在她心口上,让我听她的心跳。那心跳很慢,很有力,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她教我背诗、背三字经,是我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她看不见书,那些诗全在她脑子里。她说那是年轻时在扫盲班听来的。她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奶奶,黄河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你去过吗?”

“没有。但诗里写了,它就在那里。”

我那时不懂,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盲老太太,凭什么相信一条河流的存在。后来我才明白,她信的不是黄河,是那些字。

我上中学后就住校了,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她都坐在那张藤椅上,收音机开着,正放着一出戏或者一段新闻。听到我的脚步声,她会先伸手关掉收音机,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眼角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回来了?”“在学校吃得好吗?”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我敷衍地应着,接过她递来的零食,心思早飞到电视上、手机里。现在想来,那些敷衍像针一样,一针一针刺在我心上。

祖母不太愿意出门。一方面是青光眼导致畏光,就算残余一点光感,她也觉得刺眼。另一方面,她说出门麻烦,怕跌倒给人添乱。只在周末时让我牵着她在门口的稻场走两圈。邻居老太太来串门,她倒是高兴,听着人家说家长里短,偶尔插一句嘴。但她从不主动说起自己。她的眼睛、她的病痛、她的孤独,都被她藏在那台收音机的电波里。

毕业后的第二年,我忙于工作,回家越来越少。10月的某个下午,家里突然来电话,说祖母快不行了。

我赶回家时,她躺在床上,已经无法说话和进食。我握住她的手唤她,她努力地想要睁眼,眼皮却只是颤动了几下,终是没有睁开。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再映不出我的影子。

祖母下葬后,我在她的房里用铲子铲去凝固在地板上的蜡痕,小小的房间似乎从未这样安静明亮。我很用力地铲,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在这个安静的瞬间,我仿佛才后知后觉感到她的离开。我想起她教我背的那些诗,想起她说“诗里写了,它就在那里”。

祖母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一把藤椅、一截竹竿、一台收音机。可她在这个声音构成的世界里,装进了六个子女、十个孙辈,装进了唐诗、三字经,装进了她对这个家全部的爱。她看不见光,可她就是光。她照亮了我来时的路,也照着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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