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义成
我曾在黄沙漫漫的晋陕高原听到山峁上传来的民歌《走西口》,那是走西口讨生活的艰难岁月里,青年男女分别时在互诉衷肠。
我也曾在乌篷悠游的周庄,倾听吴侬软语的《紫竹调》。最早,那是豆腐作坊里,人们为排解单调重复的推磨劳作而随口哼唱的越调,哼着唱着就着了男情女爱的调调:“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哥哥做管箫……”倾听这曲调,想到千百年来的劳作人民,是怎样用神奇的乐音消解疲劳,化解沉闷与单调,将劳作升华为一种憧憬,一种快乐。
而现在,常在我耳边萦回的是来自我故乡的《襄河谣》,它是流行甚广的歌曲《洪湖水,浪打浪》的母曲。初听时,听不到《走西口》的儿女情长,也听不到《紫竹调》的化苦为乐。
1949年以前,襄河下游的天沔汉地区,地势低洼,湖沼密布,一到汛期,外洪内涝,便形成十年淹九水、十年九逃荒的悲苦情景。《襄河谣》如泣如诉的旋律,记录了平原水乡人民的这种凄凉境况——
襄河水哟黄又黄啊,
河水滚滚起波浪啊,
年年洪水冲破堤,
襄河人民遭灾殃。
听着这忧伤的歌声,脑海中泛起的画面是:江堤四处决口,洪水冲垮房屋,大浪卷着牲畜、柴垛、树木,禾苗全被黄汤淹渍;秃鹫从空中一头扎下,啄食漂浮在黄汤上的牛羊腐尸。男女老少,拖儿带女,打着三棒鼓四处逃荒。这些犹如世界末日的画面,沉重地撞击着我的心扉。
但是,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襄河的样貌是高樯白帆,长橹短桨,白鸥黑燕,赭沙银滩,还有那赤足踏走在银色沙滩的光脊纤夫,巧手攀附在高桅上缝补云帆的船家女……碧流如练的波心,涌动的是静水流深,映照的是风和日丽、逆水而上的木驳。顺江而下的客轮,载着江枫渔火、悠悠岁月,仿佛和那首凄苦的《襄河谣》没半点瓜葛。
那是因为从1950年起,襄河两岸的人民,肩挑臂扛,打硪筑夯,筑起两条坚实的大堤。每到汛期犹如脱缰野马四处狂奔的襄河,被彻底驯服了。
《襄河谣》告诉我们,那段悲伤的历史离我们并不遥远。而那些成为历史的东西,总会令我们生发久久的唏嘘感慨;襄河水,当它的狂浪不再制造人间惨剧,只是从远古流来,从奔涌的沧浪源头流来,它就真的成了滋养一方沃土、包容世间万物的母亲河。
如今,当夜航灯和天幕的星星一同浸入澄碧的河底,当银色的月光照在银色的沙滩上,襄河就成了无数人梦中的神话世界。
晴光初照,她宛如一个莲步妖娆的佳人;晚霞满天,金波荡漾的河水涌动着一片燃烧的火焰。霜染岸柳,衬出一轮高洁的明月;雪落襄河,溶出无数透明的童话。
此时,听到河边浣纱的村姑,唱起了一曲新《襄河谣》——
襄河宽,襄河长,
襄河喜得日夜忙啊,
日呀么日夜忙,
人人跟着襄河唱,
襄河是我的好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