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日新
我书桌上有两样东西:左手边是刚刚定稿的中篇小说《伦敦餐厅》,右手边是一块大冶钢厂的老耐火砖——它在我桌上放了近二十年,从我写长篇小说《钢的城》第一个字起就在那里。
砖是黑的,浸透了七十多年的炉温;纸是白的,密密麻麻填满文字。这黑与白之间,便是我的半生。
2008年,我在美国休斯敦做钢材贸易。一个深夜,我摩挲着世界地图,手指在太平洋西岸寻找。找到了,黄石,那个针尖大的点。那一刻,那个点仿佛在我指尖燃烧起来,烧成钢花的颜色。
我拨通越洋电话。父亲罗宝山,这位烧过我青少年时期书稿的《冶钢报》老编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写吧,你现在能写了。”
他没想到,这通电话成了遗嘱。2009年春天,他走了。留给我五十万字的工作笔记和一句话:“钢厂是部大书,要用一辈子读。”
我开始读这部“大书”,用我自己的方式。
一
我写得很慢,慢到能听见钢水凝固的声音。
每天写三五百字,然后读出声来。这是笨办法。工人们怎么说话,主任们什么腔调,厂长们何种姿态,我得让耳朵先认。写着写着,我成了两个人:白天在休斯敦谈钢材贸易的商人,夜里在稿纸上回黄石的工人。
有时候写到凌晨,我会摸摸那块耐火砖。它不言语,但我知道它记得一切:记得平炉前我二十二岁的脸被钢水映红,记得老师傅捧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熄火的炉前阅读,记得刘胜利腋下的小黑包,记得“田鸡”这个绰号叫了四十年,叫到爹妈都忘了他的本名。
这些人在我心里活着,活得比现实中更具体。他们推着我写,说:“把我们写下来,不然我们白活了。”
《钢的城》写了十四年。从休斯敦到上海再到克拉玛依,稿子跟我跑遍半个地球。两百多万字压缩到五十三万,像炼钢,去除杂质,只要最纯的那部分。
书名是站在黄石海观山那天晚上想出来的。下游西塞山边十里钢城灯火通明,我脑子里蹦出三个字:“钢的城”。加个“的”字,硬朗里就多了呼吸,钢铁就有了体温。
二
故乡这部大书,我总在不经意间向世界朗读。
记得有一年夏天,在里海东岸的阿克套,我参加一场国际研讨会。当各国专家赞叹里海的深蓝时,我的思绪却飞回了万里之外。
我告诉他们,我的故乡,在长江中游的荆楚大地上,是一座名为“黄石”的城市。城中有一汪磁湖,水色天光,与眼前的景象竟有几分神似。我描述着少年时在湖中见到的日月同辉,也讲述着这座城市更深厚的章节——从古铜矿遗址的幽深,到近代钢铁熔炉的炽热;从水泥浇筑的国家筋骨,到如今“半城山色半城湖”的画卷。
我的发言或许“跑题”了,但从那些发亮的眼眸中,我看到了倾听。
一位中亚的朋友会后紧紧握住我的手,他向往的,已不仅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一段由青铜、钢铁与碧水写就的传奇。那一刻我恍然,所谓故乡,正是你走到世界任何角落,都忍不住要向人娓娓道来的那本最厚的书。你推销它的山水,它的物产,它过往的光荣与阵痛,本质上,是在推销一整套认识世界、安放情感的密码。
这密码,写在每一块沉默的矿渣上,荡漾在每一顷湖水的波纹里。
三
前不久,世界读书日,我在讲座中这样说:去读读黄石这本大书吧。
铜绿山的青铜铭文是扉页,汉冶萍的股票是插图,张之洞的奏折是序言,十里钢城的灯火是正在书写的篇章。而每个黄石人,都是这书里的一个字。有的如钢锭般沉实,有的如钢花般绚烂,有的如钢渣般被遗忘却又铺成了路。
带着《诗经》去磁湖,你会发现“蒹葭苍苍”两千年前就在等你们;带着《天工开物》去矿山公园,你会听见宋应星和我们的矿工在隔空对话;哪怕什么都不带,就去老厂区走一走,那些斑驳的标语、锈蚀的齿轮、长了草的轨道,都在无声地讲述。
前一段时间回黄石,陪同《钢的城》编剧采风。站在大冶特钢厂那棵六百多年古樟下,旁边是张之洞的雕像。忽然恍惚,我二十二岁那年,就在不远处,用钢钎撬开炉门,一千六百多度的热浪扑来,工装瞬间湿透。钢水奔涌而出的刹那,整个世界都是红的。
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光,一旦见过,一生都是亮的。
如今,《钢的城》的电视剧转化工作已经提速。我相信,拍成电视剧后,一定能让世界上的更多人看见黄石,看见大冶,这一座有体温、有呼吸、有故事的城。
钢水在奔流,故事就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