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比较优势,是理解一个地区发展逻辑的基本框架。
这里需要回答三个问题:我们究竟在哪里不可替代、如何扬长补短、如何谋划并塑造新的优势。
理性地看,比较优势不是静态的禀赋清单,而是在发展中不断生长、演化,甚至可能消逝的动态过程。深刻认识和把握比较优势,对各地在全国大局中精准定位,强化现有优势、发掘潜在优势、变劣势为优势、动态塑造新优势,具有重要意义。对于湖北而言,能否担负起加快建成中部地区崛起重要战略支点的历史使命,归根到底取决于能否系统认识、持续建构、高效转化自身的比较优势。
比较优势不是孤立的省域禀赋
而是在国家经济地理格局中的战略优势
比较优势的思想源头可追溯至李嘉图。他提出即便一国在所有产品上均无绝对优势,只要相对效率存在差异,专业化分工和贸易仍能使各方获益。此后,赫克歇尔-俄林模型将比较优势归结为要素禀赋的相对丰裕程度——劳动丰裕国出口劳动密集型产品,资本丰裕国出口资本密集型产品,比较优势被视为先天给定。
然而,现实远比理论复杂。东亚“四小龙”的崛起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比较优势可以随时间改变。著名经济学家林毅夫提出新结构经济学将这一逻辑系统化,提出了基于要素禀赋结构的动态比较优势理论——遵循比较优势发展是快速发展的药方,而随着资本积累和禀赋升级,比较优势本身也在演化。更重要的是,他还提出了“潜在比较优势”的概念,即一个产业在要素生产成本上具有优势,但因软硬基础设施不完善导致交易成本过高,尚不能形成实际竞争力。政府的作用正在于因势利导,帮助潜在比较优势转化为现实竞争优势。
张培刚先生提出的“牛肚子”理论,则从空间维度揭示了比较优势的另一层逻辑:正如翻身需要先抬起牛肚子,中部地区崛起对国家整体发展具有关键的中枢支撑作用。湖北作为“牛肚子”的核心,其比较优势不是孤立的省域禀赋,而是在国家经济地理格局中的战略支点优势。习近平总书记要求湖北加快建成中部地区崛起的重要战略支点,正是对这一深层逻辑的时代确认。湖北的比较优势能否充分发挥,不仅关乎一省之发展,更关乎国家区域协调战略的全局。
新旧优势是一种良性互促的共生关系
不少新优势是在传统优势上“长”出来的
毛泽东同志在《矛盾论》中指出,“成为我们认识事物的基础的东西,则是必须注意它的特殊点”。两种事物的质的区别,就是其特殊点。比较优势是通过比较而产生的相对优势,既可以是优势中的更优,也可以是劣势中的较优。对一个地方来说,谋发展、干事业,首要的一点就是找到自己的“特殊点”,知道自己的竞争力在哪里。湖北的比较优势有深厚的历史根基,至少体现在四个方面。
比如,交通与区位优势。“九省通衢”是湖北最古老也最鲜明的标识。长江横贯、汉水交汇,京广通道与沪蓉走廊在此交会,湖北天然处于中国经济地理的“天元”位置。长江中游黄金水道贯通东西,京广大通道连接南北,使湖北成为国内大循环的关键节点,能够辐射全国近三分之一人口的市场规模。
比如,科教人才优势。湖北是中国三大智力密集区之一,1家国家实验室、45家全国重点实验室、10家湖北实验室、164家国家级创新平台的高能级矩阵,让湖北综合科技创新水平稳居中西部第一。加上百余所高校和科研院所,科教资源在量级上居全国第一方阵,这是数十年持续投入积累的结果,也是湖北最深厚的“发展土壤”。
再比如,产业基础优势。湖北拥有完整工业体系,多个万亿级产业集群,年产百万辆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钢铁、化工、汽车等传统支柱产业根基深厚。2024年高新技术企业达3万家,诞生了全球首颗高分辨率雷达卫星、三维闪存芯片等“高精尖”技术产品,产业基础的“厚度”为比较优势的跃迁提供了“跳板”。
当然,还有资源生态优势。千湖之省是湖北的生态名片。三峡工程矗立于此,南水北调中线核心水源地丹江口水库坐落于此,长江干流流经里程居沿江各省之首,肩负“一江清水东流”“一库净水北送”的国家使命。磷矿储量全国领先,为新能源产业筑牢战略支撑。
湖北有这些传统优势,在此基础上正在生长出一批更具战略意义的比较优势。它们不是传统禀赋的简单延伸,而是主动建构的“增量优势”。
譬如,光电子信息产业的全球领先优势。这是在科教人才和产业基础优势上“长”出来的比较优势。2025年产业规模突破1.13万亿元,在关键环节形成了全球不可替代的地位:长飞光纤连续十年全球第一,华工科技800G以上光模块一季度销量同比增长139倍,1.6T硅光模块已量产,长江存储核心设备国产化率突破50%。这种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是比较优势动态演化的范例。从“省之要事”看,它是支柱性产业;从“国之大者”看,它聚集了一批“链主”企业,是国家信息技术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关键一环。
再比如,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重塑黄金水道优势。这是在交通区位和资源生态优势基础上“长”出来的比较优势。三峡船闸提前19年达到设计能力,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建成后,年通过能力将提升至3.36亿吨,万吨级船舶可从上海直抵重庆,单位货物水运成本下降约30%。这是传统区位优势的“升级版”,是推动九省通衢向九州通衢跃升的关键一环。
还有我们熟知的花湖国际机场的内陆开放新枢纽优势。这是在交通区位优势基础上“长”出来的全新维度比较优势——拥有直达全球的快速物流通道。武汉天河机场、鄂州花湖国际机场“双枢纽”通达全球。其更深层的意义在于探索“制度型开放”,即率先试点“离岸在岸一体化”金融服务,为国家高水平对外开放贡献可复制可推广的“湖北方案”。
这三大新优势有一个共同特征:不是天然禀赋的简单利用,而是在传统优势基础上主动建构、升级跃迁的结果。传统优势是“根”,新优势是“枝”,根深才能枝茂,枝茂又反过来固根。概言之,新旧优势形成的是一种良性互促的共生关系。这正是“把国家战略转化为湖北机遇”“把湖北优势转化为国家力量”的生动实践。
比较优势是发展的产物
其内涵在发生三个方面的变化
比较优势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护身符。阿根廷曾凭借农牧产品比较优势跻身世界最富裕国家之列,但路径依赖使其未能实现产业升级,经济陷入循环危机。事实证明:比较优势如果不能随禀赋结构变化而升级,就会变成“比较劣势”。
对湖北而言,九省通衢如果只停留在中转过境,不能向价值链高端攀升,枢纽优势就只是“过路经济”而非“枢纽经济”。科教人才优势如果不能有效转化为创新产出,人才就会“孔雀东南飞”。产业基础如果固守传统路径,先发优势可能变为后发劣势。同样地,如果不能将绿色转型转化为发展动能,就可能成为紧箍咒而非助推器。
还应看到,新优势同样面临脆弱性。光电子信息全球技术迭代惊人,不在基础研究上持续加力,也可能面临新的压力。花湖国际机场如何从“物流枢纽”升级为“供应链枢纽”,也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比较优势的利用效率取决于制度安排。如果市场信号扭曲,资源就无法流向优势领域。路径依赖的本质,就是曾经正确的战略在禀赋结构变化后仍被僵化执行。
以科学态度看待比较优势,核心在于以自身的确定性应对外部的不确定性,将新旧比较优势系统整合,形成支撑战略支点建设的整体合力。
战略方向的确定性。湖北作为科教大省,应以更强烈的责任感抢抓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机遇,全面增强自主创新能力,将发展自觉放到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全局中审视谋划。
超大市场的确定性。九省通衢的区位赋予湖北辐射全国近三分之一人口的市场规模,在国内大循环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枢纽地位,这个“基本盘”极其稳固。
核心优势的确定性。传统优势是“底座”,科教人才、产业基础、区位枢纽、资源生态四大优势长期积累。新优势是“增量”,光电子信息全球领先、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重塑水运格局、花湖国际机场开辟内陆开放新通道。比较优势的内涵,正从“要素丰裕”升级为“创新密集”,从“过境中转”升级为“枢纽集聚”,从“资源禀赋”升级为“战略能力”。
政策红利的确定性。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促进中部地区崛起、长江中游城市群建设等多重国家战略叠加,政策红利持续释放。“链长+链主+链创”机制为企业提供最稳定的预期和最优质的服务。
把握四个确定性,关键在于找准“牵引、驱动、支撑”三个着力点。“牵引”来自科技创新,以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为依托,在存储芯片、北斗导航等“卡脖子”领域攻克关键核心技术,联合中部科教资源创建长江中游国家技术创新中心。“驱动”指向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与全面深化改革,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双轮驱动,加快智能化绿色化改造,打通“政产学研金服用”堵点。“支撑”是底盘和骨架,将九省通衢转化为九州通衢,扛稳粮食安全责任,筑牢新能源磷矿资源战略支撑。这三个着力点,各有侧重又相互支撑,共同构筑起支点建设的四梁八柱。
比较优势不是命运的恩赐,而是发展的产物;不是一成不变的禀赋,而是需要持续投资、不断建构的动态能力。紧紧抓住战略方向、超大市场、核心优势、政策红利四个确定性,才能让今天的优势成为明天的起点。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磊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