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景春
终于踏上了这片魂牵梦萦的水域。船驶出码头,两岸的山便渐渐高了起来,不再是出发时那种平缓的丘陵模样。山势陡峭起来,岩石裸露着,青灰的、赭黄的,层层叠叠,像是翻开的地质史书。水是绿的,沉沉的绿,不起波澜,稳稳地托着船。这便是三峡了。站在甲板上,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直往领口里钻。心里那多年的念想,此刻终于落到实处,反倒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最让人期待的,是船过升降机的时刻。船驶入承船厢,四周是巨大的钢铁结构,人站在甲板上,显得格外渺小。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船开始下降了。那感觉奇妙得很——明明在动,却又觉得没动,只是两岸的景物缓缓上升,仿佛山在长高,水在退去。整个下降过程平稳得让人惊讶,只有耳膜微微的压迫感提醒着你,确实在下降。从三峡库区到葛洲坝库区,这几十米的高程,就在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完成了。同行的朋友指着那些复杂的机械装置,讲解着其中的原理,什么齿轮齿条爬升,什么钢丝绳卷扬,我听不太懂,只是觉得震撼。这庞然大物,这巧夺天工的创造,不正是国家力量的象征么?
船驶出升降机,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回望来路,那些钢铁巨构在暮色中闪着冷峻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船继续前行,两岸的山愈发逼仄了——这便进入了西陵峡。西陵峡的秀美,是需要慢慢品的。那些山峰,有的像利剑直插云霄,有的像老僧打坐,有的又像仕女临妆,云雾缭绕间,变幻着姿态。想起当年乘船过三峡的人,该是怎样的心情?李白诗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这哪里是写水流之急,分明是写心头之快。而我此刻,虽没有猿声可听,耳边却不时传来游人的笑语,同样是一种生之欢愉。
杜甫当年在夔州,写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萧瑟之气扑面而来。我想,他若活到今天,看到这高峡平湖的景象——水面开阔,波澜不惊,万吨船队从容来往——不知又会写出怎样的诗句?
我又想起陆游的《三峡歌》,“十二巫山见九峰,船头彩翠满秋空”,他看到的巫山,和我看到的大概相去不远。只是他那时,江水湍急,礁石密布,行船是拿命在搏。而今,航道宽阔,水深浪平,这便是时代的进步,是无数人努力的结果。
夜渐深了,远处有灯火闪烁,不知是江上的航船,还是岸上的人家。这流淌了千万年的江水,见证了太多变迁,而今天,它静静地流淌着,承载着一个古老民族的新梦想。我回到舱里,心中充满了安宁与感激——为这山水,为这时代,也为这期待已久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