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1日

《人间花荫不空闲》的生命书写

□ 喻之之

案头放着刘永泽先生的新书《人间花荫不空闲》,翻开厚厚的书页,就像推开一扇旧木门——吱呀一声过后,穿过岁月的幽暗长巷,七十年的生活滚滚而来。这位在湖北文艺界深耕多年的老兵,把近七十年的脚印细细捋过:从下乡知青的田埂、军营的号声,到后来跑残疾人事业、守文联的讲台,和徐迟先生喝茶、看邰丽华彩排……都收在里面。43万字、70篇小文,像一匹用时光织就的锦缎,把家长里短,人情冷暖、武汉的巷弄烟火,还有大半个世纪的社会变迁,都缓缓织进了纹理之中。

作者以“家风拂煦”为开篇,写到了父亲母亲,还写到外祖母及自己的叔叔、孃孃等,主要追忆祖辈言传身教与对后代的期许。作者在这里构建了一套日常伦理美学,书中亲情具有强烈的伦理叙事特征。它不仅是私人情感,更是家风的载体,作者通过追溯父母辈在困顿中的坚韧,将个体亲情上升为一种精神谱系的传承。其亲情书写日常的细节考古与情感克制,还原了中国式家庭关系的深层纹理。

例如,作者写母亲“一直忙到初六,母亲把亲戚们张罗在一起,还专门做了一道家乡菜腊肉炒洪山菜薹为我返京送行……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亲戚们准备留我正月十五回黄陂老家看灯会,妈妈讲‘他现在工作在北京,别影响他了……’她心中情与理分得很清,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段文字以极俭省的笔墨,勾勒出一种极具东方伦理色彩的亲情范式,折射出中国传统家庭中长辈特有的牺牲美学——她们往往以退为进,通过自我消解式的成全来完成对子女最深情的托举。

这种风格带有素人写作的真诚质感。亲情不是被书写的对象,而是从生命中自然流淌出的在场经验。作者延续了汪曾祺、杨绛一脉的家常美学,但更侧重于体制内知识分子对家族记忆的理性打捞,使文本具备了烟火气与诗意的融合美学品格。

这本书最打动人的,是那份对家乡泥土般深厚而具体的爱。作者不空谈乡愁,而是把所有的情感,都牢牢地系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和事物上。武汉的长青里、黎黄陂路、盘龙城、木兰山、横店、王家河肖家大湾,在书中都超越了单纯的地名,化身为承载家族记忆与个人成长的时间容器。既有童年嬉戏的野趣,亦有成年后登临的沉思。这种用身体记住的乡情,比说一万句想家更真切,更能让人产生共鸣。

《人间花荫不空闲》的另一个深邃层面,在于它呈现了一种独特的人生哲学。作者的人生轨迹,可视作在宏大时代叙事下,一个个体如何保持精神定力、实现自我定义的范本。其核心在于,面对知青下乡、职业转轨等起初多由时代安排的被动境遇,他并未随波逐流,也没有自怨自艾,而是主动投入到新的火热的生活之中——在知青岁月中深植家国情怀,在残联、文联的岗位上坚守人道关怀与文化使命。驱动其抉择的,是一套清晰的价值排序,即:人道情怀高于文化使命,文化使命又高于个人得失。

作者在残联、文联工作期间,曾近距离接触并推动了如邰丽华、舟舟等人物的成长,又有与徐迟、夏菊花等文艺名家的交游,其个人经历与城市文化史高度绑定,为地域文化研究提供了饱满的细节。作者亲历者加文化官员的双重身份,使这部作品具备了珍贵的微观史与文献价值。

因此,这本书的厚重感,既来自43万字的体量,更来自其文字所承载的、沉淀于时光中的真实分量。这并非一部情节取胜的传奇,而是一部用近七十年时光缓慢写就的兼具情感温度、历史厚度与生命哲思的真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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