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鲁
不久前,《天边的篝火》入选中国作协2026年度“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以下是创作这部作品的一点心得感受。
我一向喜欢沈从文、艾芜、孙犁等前辈作家的那种半纪实、半虚构的小说文体。读孙犁的《琴和箫》《荷花淀》《芦苇荡》《采蒲台》《山地回忆》《蒿儿梁》这些短篇小说,甚至到他晚年创作的“芸斋小说”系列,其实很难分清,这是虚构的小说,还是真实的纪实故事。还有像高尔基的自传体小说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那样的作品,也是半纪实、半虚构的。在这些小说里,“我”(作者)的足迹、身影、声音、行止、所思所感,散落在故事的字里行间,故事里的细节和感情,大多来自作者真实的生活经历与生命体验,而其中的故事环境和史实细节又是有据可查的,一些人物形象也有真实的人物原型。
之前创作的《男孩女孩含羞时》《追寻》《远山灯火》《小菊的茶山》《白雪灯火》《孩子剧团》等长篇小说,我都采用了一种半纪实、半虚构的文体。《天边的篝火》这部长征题材的小说,采用的也是这种文体,或者说是一种结构方式,一种体例。
具体说来,就是小说每一章的内容都是虚构和史实的嫁接与结合。虚构部分,是为了全书的故事性、为了塑造和刻画人物;史实部分,是为了呈现红军长征全过程真实的历史脉络、征途上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我甚至觉得,如果没有史实部分的简要叙述,整个小说的人物和故事情节就会有些虚空,就会失去依托;当然,如果史实叙述的比重大于虚构部分,也会掩盖和削弱作为小说的文学性。这其中有一个如何剪裁和节制使用史实的问题,这个度量的把握,对创作者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
因此可以说,虚构与史实的“嫁接”,是这部小说里的有意设置,也是全书的结构与框架所在。舍去必要的史实交待,全书便会失去应有的分量和某些支撑。而所有关键性的史实、长征的大事件和涉及真实人物的事迹,均参考权威的党史、军史、长征史资料,以确保史实部分准确无误。
至于小说里属于虚构部分的人物和故事细节,在红军长征的历史事件中,也都有人物和故事原型可循的,只不过,就像鲁迅先生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一文里的风趣之谈,“所写的事迹,大抵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但决不全用这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所以,在小说交稿给编辑时,我特意跟编辑强调说,对书中的人物和故事,不要“对号入座”,那样反而容易“作茧自缚”,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不仅如此,书中涉及个别历史场景和真实的历史人物时,为了便于读者的阅读,同时也不削弱小说的故事性和生动性,我对其中历史场景、人物心理活动、人物对话等细节,也做了合情合理的、有所节制的文学化描述。
四十年前,美国著名记者、纪实文学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不顾76岁高龄,与妻子一起来到中国,从江西于都出发,沿着当年红军的长征路线,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八个省份,历时74天,最终到达陕北,完成了他的“长征”寻访。1985年10月,索尔兹伯里在美国出版了非虚构长篇杰作《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1986年5月,这部书中文版由解放军出版社翻译出版。书甫一问世,立即赢得广大读者的关注与热评,被认为是继斯诺1938年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之后,第一部由美国作家撰写的关于中国红军长征全过程的英雄史诗。
2026年是中国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很荣幸地接受了华景时代的编辑们的约稿,创作了《天边的篝火》这部几乎采取了与索尔兹伯里同样的“行走—寻访—写作”方式完成的,同样也是带有“个人叙事”风格的长篇作品。
不追求宏大的历史叙事,但要尽力去发掘、发现和擦亮遗落在历史褶皱里的微光与痕迹;透过久远的历史缝隙,从长征路上的“小人物”身上和“小故事”里,去寻找和寻见伟大长征精神的熠熠光华……我的创作初心,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