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因地制宜发展红色旅游、乡村旅游、康养旅游、工业旅游等，规范发展研学旅游，培育特色主题旅游线路和旅游演艺精品项目。”

前不久，文化和旅游部、中央宣传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弘扬工业文化 保护工业遗产 发展工业旅游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提出进一步深化文化、旅游和工业融合发展，展示工业发展成就，丰富文化和旅游产品供给。

近日，《湖北省“文化旅游+”专项行动方案（2026—2028年）》印发，就“文化旅游+工业”明确提出，厂区景区转化，壮大工业旅游；工业遗址活化，拓展消费新域。

工业旅游，为何成为盘活工业存量资源、丰富文旅产品体系、赋能产业升级的一条重要赛道？我们邀请湖北文科重点研究基地湖北旅游研究院执行院长龚箭探讨。

文化旅游 工业

有序开放

智能产线

黑灯车间

AI实验室

发展工业科技游

开设工程师讲堂

布局文创店

离境退税商店

电商直播基地

推出50个超级工厂体验点

和10条工业科技主题游线

引入沉浸式演艺

数字艺术

电竞潮玩

剧本娱乐等新业态

每年培育10个特色工业遗址新消费场景

《湖北省“文化旅游+”专项行动方案（2026—2028年）》

湖北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

基地名称 所在市 入选年份 核心主题

武钢文化旅游区 武汉 2023 钢铁工业、红色文化

809文化小镇 宜昌 2023 三线军工、文创

东风商用车工业旅游区 十堰 2023 汽车制造、智能制造

华新1907文化遗址公园 黄石 2022 百年水泥工业遗址

羊楼洞茶文化生态产业园 咸宁 2022 砖茶、茶马古道

制图/万璇

过去是看山水、古城、景区

现在人们也想看知识、技术、劳动和创造

记者：近年来有一种现象：曾经机器轰鸣、闲人免进的工厂车间，成为了游客热衷探访的目的地。各地打造的特色工业旅游线路，串联起矿山、大国重器、智能工厂等工业场景，也融入舌尖美食、文创潮流、匠心非遗等各类业态，不少热门项目经常“一票难求”。“工厂游”为什么这样火？

龚箭：“工厂游”走热表面上是文旅消费的新热点，深层看，是公众对真实中国、硬核中国、创新中国的一种重新发现。

过去旅游更多是看山水、看古城、看景区，现在年轻人会说，我也想看看一块芯片、一束光纤、一辆新能源汽车背后到底有多少技术含量。大家不满足于“到此一游”，而是希望进入生产现场，看到知识、技术、劳动和创造。

如今，人们对“真实体验”的需求增强了。不少工业旅游项目，有真机器、真车间、真流程、真师傅、真产品。游客看到的不是布景，不是仿造，而是真实的生产现场。现在文旅市场比较稀缺的，恰恰是真实。工业旅游天然具有这种真实性。

还有一个原因是中国制造发生了巨大变化。以前一提工厂，很多人想到的是烟囱、噪声、灰尘、重体力劳动。现在不一样了。智能工厂、无人车间、柔性生产线、工业机器人等，把工厂变成了科技感满满的公共课堂。对青少年来说，进工厂研学比普通科普课更有教育意义和效果。

此外，很多老厂房、老矿区、老码头、老仓库不再是“工业锈带”，而是“生活秀带”。所谓“锈带”，是过去工业衰退、空间闲置、环境压力的象征；所谓“秀带”，则是通过保护、更新和活化，把它变成城市记忆展示带、公共文化活动带、创意消费集聚带和市民休闲生活带。

工业旅游火起来，是因为它响应了新时期的新变化：文旅消费从观光走向体验，产业展示从封闭走向开放，城市更新从拆除走向再生，公众认知从看风景走向读社会、读产业、读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动实践。

看看生产线、买点伴手礼？

工业旅游的核心不是参观，而是阐释和理解

记者：此次七部门联合出台专项文件，重点布局工业旅游发展，相较于以往零散的扶持举措，此次政策在工业旅游的顶层定位、发展导向、产业赋能上有哪些新突破？

龚箭：不难看出，工业旅游被放到了“弘扬工业文化、保护工业遗产、发展工业旅游”三位一体的格局中来推进。这份《通知》明确提出加强工业遗产资源调查、提高工业遗产保护水平、挖掘阐释工业文化价值等八个方面任务。七部门联合发文本身就说明，工业旅游已经从单一文旅项目，上升为文化建设、产业展示、遗产保护、研学教育、国资开放、职工文化和安全治理共同参与的系统工程。这里面至少有三个新突破。

从“旅游产品”转向“工业文化”。过去做工业旅游，容易理解为企业开放厂区，游客进去看看生产线、买点伴手礼。现在政策把“工业文化”放在前面，这就不一样了。工业旅游的核心不是参观，而是阐释；不是简单看设备，而是理解设备背后的国家工业化道路、工匠精神和劳动创造。

从“示范点建设”转向“资源系统保护”。《通知》强调加强工业遗产资源调查，推动工业遗产系统性保护，坚持保护第一、合理利用、最小干预，保持工业遗产格局、结构、样式和风貌特征，确保核心物项不被破坏。

从“看厂区”转向“多业态融合”。《通知》提出发展工业旅游新场景、新业态、新模式，鼓励研发特色研学旅游产品，也鼓励围绕工业题材开展音乐、舞蹈、文学、戏剧、美术、影视、动漫等创作。这说明工业旅游未来的形态会更加丰富：可以是工业博物馆，可以是智慧工厂游，可以是矿山研学，可以是工业主题街区，可以是工业遗产公园，也可以是面向青少年的科技教育和面向城市居民的休闲消费空间。

原真性不是“旧东西一动不动”

而是保留能够说明其历史价值的关键证据

记者：“保护第一、合理利用、最小干预”是我国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核心原则，工业遗产保护与开发同样适用这一原则，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龚箭：这十二个字，是工业遗产活化的底线，也是工业旅游健康发展的前提。

谈工业遗产保护和活化，保护是第一位的，利用必须是有效利用、合理利用，最终是让遗产活起来，而不是让遗产被消费掉、被稀释掉、被掏空掉。

在工业遗产领域，很多问题表现得非常具体。比如老厂房、老矿山、老码头、老铁路、老生产线，到底是“待开发土地”，还是“城市记忆”？是“低效空间”，还是“工业文明遗产”？认识不同，做法完全不同。如果只把它当土地资源，很容易一拆了之；如果只把它当商业空间，又容易把它改成千篇一律的餐饮、咖啡、文创、打卡墙。最后看起来热闹，实际上遗产价值没了。

国际遗产保护领域有一个重要转向，就是从单体纪念物保护走向整体性文化景观保护。这对我们发展工业旅游具有启发性。比如武钢，不能只留一个高炉、一个厂门、一个标志性构筑物，武钢的价值在于钢铁生产系统、长江码头、铁路运输、职工社区、工人文化和武汉这座城市共荣共生的整体关系。再比如大冶铁矿，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矿坑景观，而是中国矿冶文明、近现代工业化、资源开发和生态修复等交织在一起的复合遗产。华新水泥也一样，它不仅是老厂房，更连接着民族工业、建材技术、长江运输和现代城市建设。东风工业遗址则承载着新中国工业化进程，特别是三线建设时期汽车工业布局、山地工业城市建设和企业社会共同体形成的历史记忆。

原真性不是“旧东西一动不动”，而是要保留能够说明其历史价值的关键证据。完整性也不是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而是要保住核心链条。“最小干预”也不是不作为，而是有克制地作为。能修缮的不要拆除，能展示的不要遮蔽，能用原材料的不要随意替换，能讲真实历史的不要编造故事。工业遗产的美，恰恰在它的真实尺度、真实痕迹和真实劳动记忆中。

发展工业旅游最怕两件事

做成“厂区参观说明会”和“披着工业外衣的商业街”

记者：工业旅游虽然火爆，但当前仍然存在形式单一、停留于简单参观观光、体验感不足、同质化严重、IP辨识度低等问题。推动工业旅游从传统“看厂房、看设备”的观光模式，转向沉浸式体验、科创科普、潮流消费融合的新模式，各地有哪些作为空间？

龚箭：发展工业旅游最怕两件事：一是把它做成“厂区参观说明会”，二是把它做成“披着工业外衣的商业街”。前者太硬，游客听不进去；后者太轻，文化站不住。真正好的工业旅游，应当是硬核与浪漫相结合，技术与审美相结合，历史与未来相结合。

我们不妨把工业旅游做成“可体验的产业课堂”。比如游客不是简单看一条生产线，而是通过互动装置、透明工厂、模拟操作、工程师讲解，理解一个产品如何从原料、设计、制造、检测走向市场。

不妨把工业遗产做成“可阅读的城市记忆”。老厂区最宝贵的不是红砖墙，而是人的故事。老工人的口述史、劳动模范的故事、厂办学校、职工医院、工人俱乐部、班组文化、厂区食堂，这些都是工业文化最有温度的部分。工业旅游如果只讲机器，不讲人，就少了一半的灵魂。

还可以把工业空间做成“可参与的生活场景”。工业遗产活化不能只有展览，也可以有音乐会、戏剧、影像、书店、咖啡、运动、夜游、集市、公共艺术等。关键是这些新业态要与工业文化发生关系，而不是简单租个空间。

当然，也可以把工业旅游做成“可传播的城市IP”。IP不是设计一个卡通形象就够了，而是要有清晰的价值主张。例如，武汉可以讲“钢铁与光谷”的双重叙事，一个代表重工业底盘，一个代表高科技未来；黄石可以讲“矿冶文明与生态转型”；十堰可以讲“三线建设与汽车之城”；宜昌可以讲“水电工程与大国重器”。每个地方都要找到自己的工业性格。

发展工业旅游，可以作为的空间是比较大的，同时也要防范一些可能出现的问题。

比如，避免过度娱乐化。工业旅游可以好玩，但不能只剩好玩。尤其是矿山、钢厂、三线建设遗址，背后有艰苦奋斗、技术攻关、资源开发、生态代价和城市转型等问题，不能把它们浅表化、游戏化。比如，避免同质化。现在很多老厂区改造，最后都变成咖啡馆、文创店、拍照墙等，差异越来越小。工业遗产的核心竞争力不是“工业风装修”，而是不可复制的历史、产业和地方性。再比如，避免重开发、轻保护。工业遗产一旦被破坏，往往不可逆。机器拆了、档案丢了、空间肌理改没了，再想恢复就很难。所以一定要先调查、先建档、先评估，再谈开发。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避免只服务外来游客，忽视本地社区。工业遗产首先是当地人的记忆。好的活化应当让老职工、周边居民、企业和年轻人都参与进来，让它成为共享的公共文化空间，而不是外来消费的孤岛。

归根到底，工业旅游更深层的价值，不只是门票收入和消费拉动，更在于培育文化自信、增强产业认同。它告诉我们，中国式现代化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代代工人、工程师、企业家、科研人员和城市居民共同创造出来的。工业旅游如果能把这个道理讲得更生动，就有了真正的价值增量。

工业旅游的浪漫不是把硬核工业变软

而是让人看见背后的创造、奋斗和温度

记者：湖北是中国的老工业基地之一，拥有众多工业遗存。您认为湖北在发展工业旅游方面最独特的优势是什么？在盘活像武钢这类重工业遗产，以及利用光谷这类高科技产业打造新一代“智慧工厂游”方面，怎么走差异化、特色化之路？

龚箭：湖北发展工业旅游，最大的优势是它既有老工业的厚度，又有新产业的亮度。这两个优势叠加起来，非常难得。我个人认为湖北工业旅游可以分成两条主线。

第一条是“工业遗产活化线”。重点是老武钢、大冶铁矿、华新水泥、东风工业遗址等。这条线主要是突出历史厚重感、文化记忆感和城市更新价值。

比如武钢，可以做成“钢铁工业记忆与城市更新”的代表。不只是参观老厂房，而是把钢铁生产流程、长江工业岸线、工人社区、老照片、老物件、口述史和当代城市生活结合起来。大冶铁矿可以做成“矿冶文明与生态修复”的代表。它既可以讲古代矿冶，也可以讲近现代工业，还可以讲资源型地区如何转型。这里特别适合做研学：一边看矿山遗址，一边理解地质、采矿、冶金、生态修复和城市转型。华新水泥可以做成“民族工业与绿色建材”的代表。东风工业遗址可以做成“三线建设与汽车文明”的代表。

第二条是“智慧工厂体验线”。重点是光谷、智能制造、新能源汽车和高科技企业。这条线突出的是未来感、科技感和互动感。

光谷的工业旅游不能简单照搬传统工厂游。它不是让游客去看一排机器，而是要让大家理解“光”如何改变生活。光纤通信、激光制造、芯片、显示屏、生物技术、人工智能，这些听起来高深，但完全可以通过可视化、沉浸式和互动化方式讲清楚。比如设置“从一束光到一座城”的主题线路，让游客看到一束光如何进入通信、医疗、制造、交通和城市治理。

我们还可以打造“老工业+新科技”的组合产品。既能看武钢、大冶、华新，理解工业文明的根；又能进光谷、车谷、智能工厂，理解未来产业的方向。这样游客得到的不是碎片化体验，而是一种完整认知：湖北的现代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有老工业的底盘，也有新科技的翅膀。

工业旅游的浪漫，不是把硬核工业变软，而是让人们看见硬核背后的创造、奋斗和温度。老武钢的钢花、大冶的矿脉、华新的窑火、东风的车轮、光谷的一束光，它们共同构成荆楚工业文明的奋斗史。把这条生生不息的工业奋斗史讲好、保护好、活化好，湖北完全可以把硬核工业转化为有文化、有温度、有未来感的旅游新场景。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