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5日

神农架首次记录金雕筑巢育雏

鸟友“约法三章”自发守护

金雕捕猎归巢。(湖北日报通讯员 喻杰 摄)

小龙潭救护站的工作人员救治受伤的金雕。(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春保 摄)

金雕在给雏鸟喂食。 (湖北日报通讯员 喻杰 摄)

来自国内外的鸟友们在茨八线观察记录金雕育雏。 (湖北日报通讯员 李开宇 摄)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春保

通讯员 魏家锋 唐玉 钟琰曦

筑巢、产卵、孵化、育雏……两个多月来,一对金雕“夫妇”的家庭生活在神农架被国内外鸟友见证并记录下来。这是神农架首次发现金雕的繁殖巢穴,并观察记录下它们的育雏行为。

5月30日,在神农架“鸟导”张道湘的陪同下,来自马来西亚的观鸟爱好者叶泽南,成功抓拍到金雕夫妇给雏鸟喂食的温馨画面。“太难得了!”叶泽南说,这次神农架之行,他先后拍到40多种鸟,金雕是最后的意外之喜。

发现

金雕在公路边“安家”

张道湘是神农架的资深鸟友,熟识上百种鸟类,还有一项绝活——听音识鸟。

“喔——哦,这是鹰鹃在叫。”“割麦割谷,快快布谷,这是四声杜鹃在叫。”张道湘不仅能惟妙惟肖地模仿9种杜鹃鸟的叫声,听声音也能准确叫出它们的名字。

说起“空中霸主”金雕筑巢育雏的事,张道湘坦言自己了解得并不多。此前她只拍到过空中飞翔的金雕,从未见过它们的巢穴。“金雕很机警,通常会选择在海拔高的悬崖峭壁岩洞里筑巢,非常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张道湘说。

让她意外的是,这一次,金雕罕见地把巢筑到了“人的眼皮底下”。据张道湘介绍,被发现的雕巢位于S307省道茨八线(茨介坪至八角庙)旁的悬崖上。“隔着峡谷,雕巢离人来车往的交通主干道,直线距离目测只有300多米。”

发现过程也颇具戏剧性。3月21日,神农架观鸟爱好者柳敬军在八角庙民兵训练基地集训时,发现一只金雕长时间在空中盘旋。正值金雕繁殖季节,柳敬军敏锐地判断,茨八线附近可能藏有金雕巢穴。

第二天,柳敬军叫上张道湘和另一位观鸟爱好者梅俊峰前往茨八线搜寻,希望能找到金雕的栖息地。“望远镜都没用上,刚对着悬崖把照相机架好,就从镜头里看到了它们,太幸运了!”张道湘回忆道。

“它们当时在孵蛋,差不多三五十分钟就会换一次班。”张道湘根据金雕的生活习性推测,这对金雕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在这里筑巢了。“没人想到它们会在这儿安家,巢也很隐蔽,几个月都没被人发现。”张道湘感叹金雕的生存智慧。

金雕为什么会在公路边筑巢育雏?神农架观鸟爱好者喻杰给出了合理解释:“尽管雕巢临近公路,但幽深的峡谷是一道天然屏障。而且雕巢离八角庙、九龙池两个村庄很近,食物来源充足。”

“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家。”在松柏镇八角庙村三组村民赵虎看来,金雕在哪里安家都是正常的。

溯源

似是“故鸟”归来

“你看,那一只雕正往这边飞呢。”站在自家门前,赵虎能看到城墙角悬崖上空盘旋的金雕。

几年前,赵虎曾带外地观鸟爱好者在城墙角悬崖上找到过金雕巢穴,只不过当时不是繁殖季节,只看到了成年金雕。

“这些年它们没挪窝,每年都会繁育一到两个幼崽。幼崽能捕食后就会出来另立门户,拓展新领地。”赵虎相信,茨八线上新发现的金雕与活跃在城墙角的金雕本属同一个家族,其中一只说不定还是“故鸟”。

2019年,城墙角的一只幼雕到八角庙村捕食时意外受伤被困,后来经森林公安和松柏林站接力救治,成功放归野外。

时隔多年,赵虎仍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雕不大,两三斤重,饭量不小,每次能吃约一斤新鲜牛肉。林站把它照顾得很好,还专门定制了一个木笼子。放飞那天,它刚飞到对面悬崖上,就有一只大雕飞过来接它,很神奇。”

赵虎一直牵挂着那只幼雕。听说茨八线有金雕筑巢育雏,他的第一反应是:应该是当年放归的那只幼雕成家了。他有充分的理由:放飞地点就在茨八线;幼雕落脚的地方就在现在雕巢附近;那只雕今年满8岁,正值壮年,年龄也基本相符。

到底是不是同一只?在观鸟爱好者蒋军华看来,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释放了当地村民的善意,寄托了人对动物的美好期望,也让生态文明变得具体可感。

记录

定格一个个珍贵瞬间

“你看,它背上的羽毛开始变黑了。”每次从取景框里看到幼鸟一天天长大,张道湘就很开心。

连续两个多月的细心观察,张道湘对金雕一家已经很熟悉了,能一眼认出哪个是爹、哪个是妈。“妈妈体型稍大一些,翅膀张开时,有根羽毛总是弯着的。”

金雕育雏一般需要七八十天,这是观察它们的最佳窗口期。“这只幼鸟是4月中旬出壳的,快满两个月了,7月初应该就会飞。”盘算着时间,张道湘感到紧迫。

同样紧张的还有陈金武、郑成林、李开宇、陈光海等神农架资深观鸟爱好者和摄影玩家,他们生怕错过这次揭开金雕神秘面纱的机会。

早在2009年,神农架就发现了金雕踪迹。十年后,野外红外相机又拍到了巨型金雕捕食的画面。近些年,金雕更是频频闯入人们视线。不过,让陈金武他们始终遗憾的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找到近距离观察金雕的机会。

好不容易机会来了,谁都不想错过。大家轮番上阵,蹲守茨八线,用镜头记录下一个个珍贵瞬间:

雄雕捕猎归来,一只爪子抓着野兔,一只爪子抓着树枝——“它要用树枝不断加固巢穴”。

雌雕在巢穴里细心地把肉用嘴撕碎,一口一口喂给雏鸟——“猛禽也有温柔细腻的一面”。

雏鸟颤巍巍地站在巢穴边上,用力将粪便排到悬崖下面——“雏鸟也知道维护巢里的卫生”。

观察、记录、分享,人们对金雕的了解越来越多,金雕育雏的故事也越传越远。

天南地北的鸟友也来了。“高峰时一天有十几个人在那儿守着,我们很担心会影响到金雕一家的生活。”张道湘说。

守护

鸟友自发“约法三章”

6月2日,从外地返回神农架,张道湘开车直接去了茨八线。

一有时间就往那里跑,张道湘不只是为了观雕、拍雕,还要义务监督鸟友们文明观鸟。这在神农架的鸟圈中已形成默契。“没人组织,大家都会自发地去守着。”张道湘说。

神农架发现金雕繁殖巢的消息传开后,国内外的鸟友来了一波又一波。当地鸟友既高兴多了交流机会、给神农架带来了流量,又担心会干扰金雕正常育雏。

担心并非没有道理。“金雕在繁殖期警戒心很强,一旦受到人为干扰,有可能停止喂食,甚至弃巢。”长期跟踪金雕活动的十堰观鸟爱好者徐胜强这样提醒。

为了保护金雕不受干扰,神农架在金雕巢穴周边划定了核心保护与巡护区域,安排专职巡护人员进行常态化守护和监测。“我们还做好了应急救护准备,一旦金雕出现伤病,能及时得到专业救治。”神农架林区林管局干部王晓敏介绍道。

观鸟不扰鸟——神农架爱鸟护鸟协会此前已发布《观鸟公约》。这一次,协会又加码了,明确“约法三章”:不准穿鲜艳衣服,不准高声喧哗(包括模仿金雕叫声),不准使用无人机拍摄。

一次,一位外地鸟友不清楚规矩,刚到现场把无人机升了上去,就被其他鸟友当场“骂”了下来。看到大家能自觉遵守并互相监督,张道湘感到很欣慰。这件事也给她敲了警钟: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有时候,外出捕猎的金雕会在观察点上空停留片刻。“它也在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好像已经习惯了我们的存在。”张道湘说。

一只金雕的生死劫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春保

通讯员 杜华 钟琰曦

我是一只金雕,人们口中的“空中霸主”。

此时,我正翱翔在“华中屋脊”上空,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冷杉林中的野兔、金丝猴、锦鸡等,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随时可以给它们致命一击。

别看我现在威风凛凛、霸气十足,去年这个时候,我可正经历一场生死劫。

多亏了小龙潭救护站的人,他们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帮助我重返蓝天。

向人求助

我出生在一个叫白磷岩的地方。

去年5月的一天,我在山林里捕猎,目标是一头小野猪。那头猪体格不小,我其实没办法把它带走。可我太贪心了,不顾一切地俯冲了下去。

我刚抓住它飞离地面,它一挣扎,我就摔了下去。翅膀“呼啦啦”扫过树枝,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知道,两只翅膀都受伤了,飞不起来了。我蜷缩在草丛里,望着蓝天直叹气。

两三天过去了,翅膀不仅没有好转的迹象,还开始散发腐肉的气味。讨厌的苍蝇总是围着我飞来飞去。翅膀倒是不那么疼了,但痒得难受,应该是生蛆了。

我决定冒险向人求助。人类一直是我们最大的天敌,但当时我已别无选择。我拖着翅膀,慢慢挪到公路边上。

很快,路过的几位村民就把我围住了。他们小声议论着,说要把我带回家。我张了张翅膀,想把他们吓走,谁知他们根本不怕我。

这时来了一辆小汽车。车上的人看了看我,对几位村民说:“这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动不得!”他慢慢靠近我,低声安抚道:“别动,别动,我来救你。”我听懂了他的话,安静下来。他随后用树枝赶走乱飞的苍蝇,把我抱进车里,送到了神农架国家公园下谷坪管护中心。

接力救护

见我伤势严重,中心负责人拨通了小龙潭野生动物救护站负责人项斌的电话。

小龙潭救护站是动物的庇护所,此前我就有兄弟姐妹在那里得到过救治。

放下电话,项斌带上站里的救援车就出发了。考虑到我的伤情,他一边往下谷坪赶,一边调动救援力量,打电话要求救护站工程师赵宠南尽快赶回小龙潭。

赵宠南在小龙潭参与救治过金丝猴、中华斑羚、红白鼯鼠等野生动物,经验丰富。此时,他正在河南休假。

见到我后,项斌发现我的伤情比预料的还要严重:“翅膀上的蛆很活跃,说明伤口感染已经很深了。”

路上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等我到达小龙潭救护站时,天已经黑了。顾不上休息,项斌和站里工作人员用过氧化氢、生理盐水为我消毒、清除蛆虫。

唉,可真苦了他们。他们用棉签把我翅膀上的蛆虫一只一只拨下来,那股气味连我自己都受不了。

清理完后,他们又喂了我一些新鲜鸡肉,我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

“发现得晚了,已经错过了最佳救治窗口期。能不能救过来,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项斌说。

紧急手术

在我煎熬地等待命运转机的时候,我的另一位救命恩人——赵宠南正连夜往回赶。

接到电话当天,他就从河南新乡坐高铁赶到兴山,又连夜包车赶到木鱼镇。

第二天天刚亮,他带着药品回到了小龙潭。此时,项斌和站里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做好了手术准备。

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赵宠南和项斌开始为我做手术。

剪羽毛、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用过氧化氢去除腐肉、撒头孢粉……

为了不让我受刺激,他们给我戴上了眼罩。知道他们是在救我,我也很配合,全程一动不动。

可当赵宠南给我注射消炎针时,却遇到了麻烦。由于很久没进食,我瘦得皮包骨,没有胸大肌,腿上也没有肉,找不到下针的地方。项斌接过消炎针,反复尝试,总算把药打进了我体内。

处理完伤口,项斌又让工作人员拿来一只鸡,选取内脏喂我。可我哪有胃口啊。

看我吃不下,项斌小心地为我披上毛毯,把我抱进了笼舍。

重返蓝天

我昏睡了三天。有一天夜里,我突然醒了,感觉出奇地饿——我知道,自己挺过来了。

我开始吃东西。只是他们喂我的分量很少,大概是怕我把自己撑坏了。

我慢慢有了些力气,可以在笼舍里活动了,开始好奇地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我住的地方正对着金丝猴笼舍。和我一样,它们都是在野外受了伤,在这里救治康复。它们的生活可真好,每天吃四五顿,有花生、水果、云雾草等,营养很均衡。不过我不喜欢它们,整天“吱吱”地叫,闹腾得很。

我的邻居是一只成年亚洲黑熊,块头很大。听说它很小的时候被父母遗弃了,一直生活在救护站。我对它不感兴趣——不是我的菜。

一天,两天,三天……我越来越活跃,有时候会跃跃欲试往外飞,可惜栅栏挡住了我。这里的工作人员开始给我投喂活物,训练我捕食。

一开始,见到那些活物,我还真有些力不从心,满笼子追着跑就是捉不住,真丢人。

多次尝试之后,我慢慢找到了感觉,恢复了信心,很快就能一击毙命了。

这也就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今年4月的一天,救护站的人把我装进笼子,抬上汽车,往我曾经生活的地方驶去。在一个开满杜鹃花的山坡上,他们打开了笼子。我愣了愣神,走了出来,振翅飞向蓝天。

记者手记

“佛系观鸟”

丈量生态文明尺度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春保

神农架金雕筑巢育雏的消息,引发了社会广泛关注。

一位媒体朋友到现场采访,多次尝试都没能拍到理想的画面,便委婉地提出想用无人机,并再三保证会保持距离,不会惊扰到巢里的幼鸟。

“不可以,任何人都不行。”鸟友们态度坚决,断了他的念想。

也有外地来的观鸟爱好者不懂“规矩”,无人机刚一离地,就被其他人毫不客气地“骂”了下来。

雕巢与鸟友们的观察点,直线距离不过300多米,中间隔着一道幽深的峡谷。

在神农架鸟友眼中,这条峡谷就是人与雕之间不可逾越的边界,谁也不能跨过去。

他们既是守护者,也是践行者。在茨八线的观察点上,他们架好长焦镜头,默默地守在原地,静静地记录着峡谷对岸金雕一家的日常生活。

他们中不乏摄影高手,却没有谁拍出令人惊艳的“大片”。正是“守住边界”这条铁律,限制了技术的发挥。但他们觉得,这样的缺憾,值得。

神农架的鸟类资源极为丰富,有记录的野生鸟类多达470种,占全国总数的三成以上。全境设有11个观鸟科普基地,每年都吸引着大批国内外观鸟爱好者。

观鸟客带来了人气与流量,也带来了压力。他们频繁的活动和深度的介入,有时会模糊人与鸟之间应有的边界。

2024年,神农架22位鸟友联合发布了《神农架观鸟公约》。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就是倡议与野生鸟类(尤其是在筑巢和育雏期)保持安全距离,守好边界,做到“观鸟不扰鸟”。

“鸟导”张道湘是公约的联合发起人之一。“我们会和鸟保持合适的距离,不会为了拍一张满意的照片就轻易越界。有时候守上一整天,也未必能拍到一张满意的照片。”在她看来,观鸟爱好者必须有一颗“平常心”。

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守护。神农架的鸟友们把自己定位为观察者、记录者和守护者,倡导“佛系观鸟”——不干扰鸟儿正常的生活。

这并非仅仅出于对自然的敬畏,更是一种以万物平等的态度来审视人与动物关系的自觉。在他们看来,人与鸟都是自然的一部分,没有高低之分;人与鸟可以和谐共生,前提就是守好彼此的边界。

“佛系观鸟”所折射出的生态文明尺度,在人与动物边界日益模糊的今天,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茨八线上,还会有更多观鸟爱好者到来。希望他们都能共同守住那条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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