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灿
城市更新，是我国城市发展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的关键举措。当前，“坚持‘留改拆’并举、以保留利用提升为主”已成为城市更新的基本遵循，逐步取代了过去大拆大建的粗放模式。在这一新范式下，“保留”被置于首位，但保留什么、怎么保留，却远非字面理解那般简单。城市更新中的“保留”，不仅仅指留存几栋旧建筑、几条旧街区。究竟哪些“旧”值得保留？
保留承载历史印记的旧空间
让城市的历史质感可触摸、可感知
物质空间是城市记忆的容器。每一处历史遗存、传统街巷、原生自然要素、存量建筑等，都镌刻着城市的发展轨迹，承载着集体记忆，是维系文化认同、塑造独特风貌的核心载体。
历史建筑是城市文脉的核心载体。在上海等城市的旧改实践中，旧改地块与历史风貌区高度叠合，里弄建筑中大多属于历史建筑，这意味着大量历史遗产分布在更新区域内。因此，保留工作不应仅聚焦于几栋“明星建筑”，而应着眼于对成片历史环境的整体维护。对于价值较高的历史建筑，应采取保护修缮方式，坚持“修旧如旧”“最小干预”原则；对于价值一般但构成风貌基底的建筑，则可采用保留改造，在延续风貌的同时满足现代功能需求，同时注意避免过度商业化和“假古董”复刻。
传统街巷肌理与空间格局同样不可忽视。街道、边界、节点、标志物与区域共同构成了人们对城市的认知。保留原有街巷走向、院落格局与空间尺度，比保留几栋单体建筑更能延续城市记忆。在更新实践中，保留相当比例的既有建筑，重点维护街巷肌理与邻里格局，已成为基本共识。
生态基底是城市不可再生的自然资产。古树名木、原生水系等共同构成了城市的绿色本底。严格保护原生河道、岸线与植被，杜绝裁弯取直、围湖造地等破坏行为，是实现生态宜居的基础。即使是社区内的老旧绿地、小微公园等“碎片化”空间，也无需大拆大建，通过微改造与精细化养护即可实现价值最大化，构建“推窗见绿、出门入园”的宜居环境。
普通存量建筑的保留与活化，则体现了低碳可持续的更新理念。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多层住宅、老旧办公楼、闲置仓库等，凡结构安全、基础完好者，可以通过加装电梯、管线改造、功能重置等方式实现宜居化升级。保留活化远比推倒新建更具经济价值、生态价值与社会价值，既能减少建筑垃圾、降低碳排放，又能盘活存量资产、节约建设成本。此外，老门牌、老路牌、老井盖、老路灯等微小旧物，承载着市民的集体记忆，也应通过原地保留、集中展示、创意活化等方式留存，让城市的历史质感可触摸、可感知。
避免“绅士化”改造带来社会排斥
让城市始终充满烟火气与人文关怀
城市更新的核心是以人为本，除了物质空间的保留，更要守住与人相关的“旧生态”——原住居民、邻里关系、便民业态与非物质文化，让城市始终充满烟火气与人文关怀。
留住原住民，才能守住社区活力。当前部分城市更新项目中，原住民大量流失导致社区空心化，原有社会网络与生活形态遭到破坏。对此，有必要探索“人留房活”模式，通过适度疏解、改善在留居民居住条件，让原住民留得住、生活好，避免“绅士化”改造带来的社会排斥，以微改造筑牢居民归属感。
留住便民微业态，才能留住市井烟火。社区老菜场、早餐铺、五金修理店等小微业态，构成了便民利民的生活网络，是城市生活的底色。城市更新应尊重并保留居民熟悉的日常生活场景和交往空间。不少城市在更新中划定市井保留区，严禁随意取缔小微便民业态，通过规范经营环境、优化空间布局，让市井烟火成为城市独特标识。
传承非物质文化，才能守住精神底色。依附于老建筑的老字号技艺、非遗民俗、方言特色、邻里互助精神，是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新过程中，可将非遗技艺融入历史街区，打造沉浸式文化体验；挖掘片区历史故事，融入景观设计与公共艺术；培育共治共享的社区文化，传承守望相助的邻里传统，让城市既有现代风貌，更有文化灵魂。
保留凝结集体记忆的旧意象
让城市的精神脉络在空间中得以延续
附着于城市之上的精神意象，如集体记忆、乡愁、场所认同与文化象征，是城市不可复制的精神标识，也是城市更新中需要重点守护的“灵魂”。与可见可触的物质空间、可感可知的人文生态不同，精神意象无形却有力，它决定着市民对城市的情感归属与文化认同。
记忆的价值在于意义附着。物质空间之所以值得保留，根本原因不在于其砖瓦木石本身，而在于其所承载的情感与记忆。对“旧”的保留，不应仅以法定身份为唯一依据，更要重视其在公众心中的象征价值。那些看似普通却承载着几代人情感的老地方，即便缺乏法定保护身份，同样值得审慎对待。
场所的灵魂在于体验延续。场所精神的存续，依赖于真实可感的空间体验与情感联结。城市更新中，需要通过保留原生的材质、肌理与氛围，让历史空间成为可沉浸、可感知的生活场域，而非仅供远观的布景。部分更新项目过度追求“焕然一新”，导致空间体验断裂、场所特质消逝，市民感叹“找不到回家的路”，这本质上是对精神意象的忽视。应当坚持可识别的更新原则，让历史的厚度与时代的印记都能被阅读。
文脉的传承在于符号凝练。一处地名、一道天际线、一类景观特征，都是城市精神的浓缩符号。更新过程中，要充分倾听公众意见，不轻易更改或抹去具有标识意义的元素；即便某些实体形态已发生变化，也应通过标识引导、景观提示、视线组织等方式，“笔断意连”地延续格局记忆，让城市的精神脉络在空间中得以延续。
明确保留什么
更要解决怎么保留的问题
分级分类是基础。可根据建筑的历史价值、结构状况与风貌特征，将保留对象分为保护修缮、保留改造、更新改建、优化复建四类，分别采取针对性措施，既坚守保护底线，又兼顾实施可行性。
功能活化是关键。保留不等于“冷冻”，唯有植入新功能才能让老建筑持续发挥价值，实践中已形成博物展览、创意产业等多种活化模式，通过产业置换、功能再造提升历史建筑利用效率与区域活力，可见保留的终点是“活起来”，合理运营才能实现可持续保护。
多方共治是保障。城市更新涉及政府、居民、开发商等多方主体，需构建共建共治共享格局，政府从主导转向引导，居民从被动参与转向主动决策，开发商从“高周转”转向长期运营，同时发挥社区党组织作用，引入第三方专业力量全过程参与，让“保留”真正贴合市民需求。
保留与更新辩证统一、相辅相成，保留是为了守住城市的根与魂，更新是为了激活城市的活力与动能。精准把握“该留则留、该改则改、该拆则拆”的原则，坚决守住历史文脉、留住市井烟火、护住生态底色，才能推动城市从规模扩张向内涵提质转变，打造既有历史厚度、又有现代活力，既有地域特色、又有人文温度的现代化宜居城市。
（作者单位：武汉市社会科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