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涛
近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起了很多关注和讨论。
这部电影让无数不同地域、不同年龄,甚至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真切地“走进”了一种中国人的情感结构——等待、牵挂、隐忍、守望。这是观察如何讲好中国故事的一个很有意味的例子。
“理解”往往首先来自经验感知
人们通常认为,理解产生于知识积累。但现实中的理解,往往首先来自经验感知。
《给阿嬷的情书》打动观众的,不是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是那些看似平静却不断累积的生活经验,阿嬷守着一箱泛黄的侨批等待远方消息,跨越山海的一封封书信维系着几十年的牵挂与守望,人物在日常生活中的沉默、克制和彼此惦念,构成了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情感经验。许多观众之所以被打动,并非因为他们了解侨批文化或潮汕历史,而是因为等待、思念、守护这些情感经验本身具有跨文化的可理解性。不少观众在评论区留言,“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外婆”“电影里好像就是我家”。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理解并不是建立在某种文化知识基础之上。在世界上,很多人未必深刻了解中国家庭的伦理结构,也未必知道“孝”的文化传统,但他们知道被照顾、被牵挂意味着什么,知道家人离别时的不舍,也知道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感情。也就是说,人们理解一种文化,很多时候不是先理解它的观念,而是先进入它的经验。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曾从解释学的角度指出:理解不是信息接收,而是一种不同经验视域不断融合的过程。换言之,理解不是A把信息打包扔给B,然后B解压缩。理解是两种不同的经验视域,在某个具体的、真实的、可感知的交汇点上,慢慢“融”在一起的过程。
一个巴西观众会懂中国“孝道”文化吗?不一定。但等待这件事,全世界都懂。牵挂这件事,不需要翻译。那些没说出口的感情,是人类共通的经验货币。
“说得更多”不如“容易进入”
有的时候,我们习惯于通过数据、概念和宏观叙事来讲述中国。比如“中国经济总量增长多少倍”“中国高铁运营里程达到多少公里”“中国脱贫攻坚取得重大成果”。这些内容非常重要,它们构成认识中国的重要基础,但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些首先是一种结论。
一个结论,就像一道已经解完的数学题的答案。你看到了答案,但你没有经历解题的过程。假如说“农村电商发展迅速”,这只是一个抽象判断。如果换一种表达,一个偏远乡村的农民,第一次面对镜头直播时紧张得说不出话,后来慢慢学会介绍产品、和网友聊天,再后来拥有固定客户群,每天最开心的事情是看到后台出现新的订单。同样一个变化,后者更容易被感知。再比如说“中国数字生活发展迅速”。这是一种概括,但如果说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第一次学会扫码支付买种子,反复尝试了很多次,成功后自己笑了很久。这个过程更容易被想象。原因在于,过程比结果更容易形成认知代入。
《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触动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它揭示了一个道理:中国文化的很多经验——勤劳、韧性、含蓄、顾家、对土地的依恋——从来就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它们就藏在最日常的生活肌理里。这就很容易产生弗洛伊德“投射性认同”理论所讲的东西,个体通过代入来理解他人。一个人将自己置身于作品中的角色或情境中,产生共鸣和情感共振。
从“展示中国”到“体验中国”
过去我们习惯于把传播理解为一种展示,把最好的内容摆出来,希望别人接受。但真正有效的方式,或许不是展示,而是参与。
近来,一些海外网络平台关于“成为中国人一天”的内容,之所以容易被广泛传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不是在讲“中国是什么”,而是在说“你可以这样试一试”。也就是说,它提供的是一种体验路径,而不是简单介绍。喝热水,练八段锦,去菜市场买菜,坐高铁旅行,学着和邻居聊天……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却在不断积累一种理解。
很多人并不是先理解中国文化的全部意义,才开始这些尝试。恰恰相反,是在一次次尝试中逐渐形成理解。这有点像学习一门语言,没有人会先掌握全部语法,再开始开口说话。更多时候,是先学会一句简单表达,再一点点进入新的语言世界。文化理解也是如此。从《给阿嬷的情书》中对家庭生活的细微感知,到海外社交媒体上“在中国生活一天”的日常记录,其共同特点都不在于展示某种宏大意义,而在于提供进入经验世界的路径。理解不是前提,而是过程。不是先理解,再体验,而是在体验中不断形成理解。
文明之间确实存在差异,而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意义,也恰恰在于在差异中建立理解的可能。传播的核心任务不是把包裹完好的“宝贝”投送到对方的意识中,而是创造条件,让对方自己的感知系统开始工作。
对于今天的中国故事而言,“讲好”或许不仅意味着表达得更完整、更丰富,也意味着提供更多能够进入的路径。“可理解性”真正重要的价值,不在于让所有人迅速形成一致认知,而在于为不同经验世界之间创造持续进入彼此的可能。
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在中国故事里走一遍,中国故事就不再只是被讲述,而开始真正被理解。
(作者为武汉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党委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