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鹏
通讯员 陈稳定 胡晨微 王玉玺
千年西山松风阁,天下书法第一阁。5月16日,第三届“松风阁”杯全球华人书法大赛颁奖大会在鄂州市鄂城区西山风景区举行。海内外书法爱好者与专家学者齐聚松风阁,共赏笔墨芳华,共话文化传承。本届大赛共收到投稿作品6000余幅,创下历届新高,最终228件佳作脱颖而出。
923年前,黄庭坚在此挥毫写就《松风阁诗帖》。而今,真迹仍静静躺在台北故宫博物院。颁奖现场及对话环节中,众多书友不约而同发出追问:一纸诗帖隔海峡,原帖何日才能回家“省亲”?
6000余幅笔墨作品:
一场跨越山海的书法盛会
本届大赛以“空港连天下,松风寄乡愁”为主题,自今年2月启动征稿以来,共收到来自全国32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及港澳台地区,以及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的作品6000余幅,投稿量创历届新高。经评审,最终评出一、二、三等奖及优秀奖、入展作品共228件。
在湖北省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推动下,大赛特别邀请9位台湾书法家的10件作品参展,以笔墨为媒,诉说两岸同根同源的文化血脉。
参赛者涵盖各年龄段,从耄耋长者到翩翩少年,横竖撇捺间流淌着对中华文脉的传承。一等奖得主中,来自新疆博州的“00后”关旭格外引人注目。他跨越2800公里奔赴“松风之约”,凭一幅自撰金文楹联斩获一等奖,笔触沉稳苍劲,将古文字的古意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得知获奖,既欣喜于多年临池不辍的成果得到认可,更敬畏于书法艺术的博大精深。”关旭说。
77岁的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桂建民以松风阁对联获二等奖,因行动不便未到现场,托人带来一句话:“松风阁是书友们心中的坐标,我曾多次登临,从中学习、寻找灵感。”
84岁高龄的老者书写《乡愁》,笔墨间饱含岁月沉淀的家国情怀;18岁大学生挥洒的灵动笔墨,洋溢着青春对传统的拥抱。来自香港的杨逸钏获得优秀奖,站在西山松风阁前感慨万千:“面对《松风阁诗帖》的创作圣地,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松风飒飒,真正领悟到黄庭坚笔下‘长枪大戟’的‘尚意’风骨。”
启动仪式上,78岁的台湾书法家简铭山通过视频发来祝贺:“松风阁三字,蕴含着黄庭坚那种挺拔不群、刚毅沉稳的精神内涵,笔画间展现出生命的韧性,这正是两岸共同的艺术语言。林语堂曾说,书法不仅是艺术,更是心灵的体操。举办松风阁杯书法大赛,有其不可替代的历史意义。”
盛况之下,一个更深沉的话题浮出水面:923年前黄庭坚在这片山水间写就的《松风阁诗帖》,至今仍隔着海峡。那纸蜡笺上的淡墨,何时才能回到它诞生的地方?
期盼“省亲”:
一个滚烫的文化呼声
颁奖仪式后的对话环节,主持人田野与台湾书友、黄冈师范学院教师周敏华、周美华双胞胎姐妹,以及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协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姚洪磊,展开了一场关于笔墨与乡愁的深入对话。
“太阳够大,观众也够热情,为什么?因为书法这件事,大家心里都有共振。”田野幽默开场后,随即抛出一个大胆而滚烫的话题:有没有可能把《松风阁诗帖》真迹请回西山,让墨宝与这片松涛真正合体?
“这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文化资产,不只是艺术,也教我们怎么做人。这是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最可贵的地方。”周敏华动情地说,“我非常希望这些作品能统统请回来,让大家都有机会看到。”
周美华抛出一个更具情感穿透力的词——“省亲”。她常听人说“中国文化在台湾保留得很好”,对此她回应得掷地有声:“既然保留得很好,为什么不回来‘省亲’?真正的文脉在这里,黄庭坚和苏东坡是在这儿写的。我相信今天东坡在世、山谷在世,他们也一定这样想。”
姚洪磊则从另一个角度发出直击人心的诘问:“颜真卿的《祭侄文稿》都能从台北故宫博物院被请到日本去展览,内地朋友还得跑到日本去看。为什么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帖》不能回到它自己的诞生地?”
一个“省亲”,一个诘问,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共同的心声。但这份期盼,凭什么如此滚烫?
根脉所系:
一笔写不尽的文脉与乡愁
答案,首先要从西山脚下这片土地说起。
鄂州,古称武昌,是“湖北之根、武昌之源”。王羲之在此留下生活痕迹,陶侃亲手植下柳树,李阳冰与裴氏兄弟的《怡亭铭》至今屹立江边,苏轼寻过野梅,苏辙写下《九曲亭记》……一代代大家在长江之畔留下不朽篇章,又滋养出张裕钊、柯逢时等本土书法家。这片山水,本就是一条流淌数千年的文脉之河。
923年前,被贬谪的黄庭坚寓居鄂州,步上西山,踏寻先师苏轼足迹。彼时他仕途灰暗、人生潦倒,却在松涛阵阵中写下“老松魁梧数百年,斧斤所赦今参天”的句子。姚洪磊在对话中剖析这句诗的深意:“乌台诗案后,苏东坡和黄庭坚都备受政治迫害。如果他们是一棵松树,那是被斧头砍了好多斧的。这不仅是笔墨,更是一种内心激荡的情绪。”周美华则用“道义存心”四字概括:“如果没有这样人格的升华,他写不出大宋行书的天花板。这是我们中国人灵魂里的东西。”
答案,还藏在对原帖的共同凝视中。“你只有看到原件,才能感受到那种抖的力道。”周敏华比画着说。姐妹俩曾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旁边,多次亲睹原帖。“那张纸叫蜡笺,特别漂亮,上面有图案。墨是淡墨,浮在蜡上头。”她最爱“夜雨鸣廊到晓悬”里的“夜”字——原件上那一点一撇的冲劲,“会让你感觉一个非常精神、凛然正气、有道义有文化素养的人,就这样走出来”。姚洪磊坦言从未见过原帖,“但我从20多岁开始临帖,保守估计临了一百遍不止,学黄庭坚学了20多年”。
答案,最终落在“乡愁”二字上。周敏华和周美华已在湖北生活到第七个年头。周敏华提到她的老师——诗人余光中。“乡愁,其实就是找回你的基因密码,也就是我们的文化根脉。”周美华首次在公开场合说起往事:“第一次听到《乡愁》这首诗的时候,我们是哭的。从小听爷爷讲,一直向往能回来。我们想看自己的家,想看自己的文脉,想看自己的根在哪。”她们祖籍湖南永州道县,距离西山不过三四百公里。
姚洪磊把话题收束到一个开阔的意象上:“书法是每个炎黄子孙、至少是文化人的乡愁。山和水有乡愁,笔和墨的乡愁更容易抵达。不管在海峡哪一边,但凡我们拿起毛笔的时候,精神就已经到了一个圆形的原点。那是一种母体般的存在。”
至此,答案已如西山松涛般清晰:为什么期盼原帖回家?因为这张诗帖不只是书法艺术的巅峰,更是中国人风骨与道义的化身,是文脉之河的源头活水,是两岸同胞基因密码的实物凭证。它回西山,不是一次普通的文物借展,而是一次文化意义上的“省亲”——回到它诞生的山水,回到它写给中国人的精神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