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婉清
5月1日、2日晚,话剧《人世间》在湖北剧院精彩上演。舞台上那一场关于周家三代人的悲欢,最终要抵达的不是苦难有多沉重,而是人在沉重里如何仍然把日子过下去。
《人世间》本身带着很强的国民记忆。梁晓声的长篇小说获得茅盾文学奖,电视剧版本也曾热播央视;而话剧版本要做的,是把百万字的岁月、几十年的变迁、无数人的命运,压缩进约180分钟的剧场时间,必须在有限空间内让人物站住、让年代活起来、让观众相信眼前的一切正在发生。
从舞台艺术看,话剧《人世间》最值得称道的,是它让“烟火气”拥有了审美质感。烟火气常常容易被理解成琐碎:做饭、吵架、搓澡、打牌、借钱、搬家、照顾病人等。但在舞台上,琐碎并不低级。恰恰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生活颗粒,把人物磨出了光。
舞美的设计也在帮助观众进入这种“可触摸的历史”。舞台设置了“检查组”“光字片”“太平胡同”“江堤延伸”等表演区域,并综合灯光、视频、音乐、音响等手段,让现实、回忆与人物内心相互交织。这样的空间处理,避免了年代戏常见的“布景展览感”。
话剧之所以不同于影视,正在于演员与观众共享同一口呼吸。《人世间》的演员需要在短短三个小时里完成从青春到年老、从懵懂到成熟的生命跨度,这对表演提出了很高要求。演员不能只靠化妆变老,更要让眼神、步态、语速、沉默都随岁月变化。
周秉昆是全剧最能承载“人间值得”主题的人物之一。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成功者,也不是最聪明、最体面、最会顺势而为的人。他常常吃亏,常常被现实推着走,常常在家庭和时代的夹缝里找自己的位置。但他身上有一种朴素的硬气:我未必能改变世界,但我不能亏待眼前人;我未必能赢得漂亮,但我不能把良心输掉。他对郑娟的爱,是“我知道你在家,我就能安心出门;我回得再晚,家里还有一口热乎的”。这类表达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把爱情从浪漫云端拉回日常地面。
郑娟则像这部戏里最安静的一束光。她受过伤,吃过苦,背负过不该由她背负的命运,可她没有让苦难把自己变成一块冷石头。有人说善良容易被欺负,可郑娟让人看到,善良也可以很有力量。她不是没有伤口,而是有伤口之后仍然不愿把刀递给别人。这样的人站在舞台上,“人间值得”就不再是漂亮话,而有了具体的脸。
在这部戏开头,“爱情万岁”像一声从旧收音机里飘出的召唤,把观众从剧场座位带进年代深处;中段里,它又变成蔡晓光那种带点莽、带点傻、带点可爱的告白——一个人明明经历过等待、迟到和错过,却仍然愿意把心摊开,喊一句“爱情万岁”。到了结尾,这几个字已经不只是男女之情,而变成对人间的总括:亲人之间的牵挂万岁,夫妻之间的搀扶万岁,朋友之间的不散万岁,普通人把日子过下去的倔强万岁。
这句台词也照亮了周秉义与郝冬梅、周父与周母这样的关系。有人把爱情理解成轰轰烈烈,《人世间》偏要告诉你,爱情也可以是几十年的并肩,是清白自守,是彼此成全,是吵了一辈子却仍然惦记对方饿不饿。周父周母的相处带着老一辈的粗粝感,嘴上不甜,心里有数;周秉义和郝冬梅的爱情也不是轻松童话,它夹在身份、责任和时代缝隙里,越克制,越见分量。
周家三代人的故事也让观众重新理解“家”。家不是永远温暖的地方,家也会有偏心、争吵、亏欠、沉默和误伤。但家之所以仍然让人回头,是因为人在最狼狈的时候,总希望还有一扇门愿意为自己开着。《人世间》里的亲情并不完美,正因为不完美才真实。父母会错怪孩子,兄弟姐妹会互相埋怨,夫妻会把最难听的话说给最亲的人。可到了关键时刻,家人又会站出来,哪怕嘴上不饶人,手上仍然递过去一碗饭。这种中国式亲情,有时粗粝,有时笨拙,却常常可靠。
将《人世间》搬上话剧舞台,以周家为圆心,以普通人的命运为半径,画出时代的年轮。那些不能展开的情节,可以交给观众的记忆去补足;那些必须留下的瞬间,则要在舞台上扎深。话剧的力量不在于面面俱到,而在于用几个准确的瞬间,唤醒观众心里整片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