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山
清人笔记里常说,清乾隆盛世的官场,有两条路最是难走:一是京察大计,二是外任佐贰。京察要看上司颜色,佐贰则要耐得住闲气。李拔偏偏两样都撞上了——在汉阳府做同知,正是那种“有职无权、有功不赏、有过独担”的尴尬位置。可他到底不是寻常人。
那是清乾隆二十二年秋天的事。李拔在江夏知县任上,因政绩卓异,被召入京觐见。回寓所不久,吏部的任命文书也到了:补授李拔为湖北汉阳府同知。同僚们纷纷来贺,要置酒饯行。李拔简单交割了县事,便匆匆登程了。
汉阳府治设在省城武昌,是个五方杂处、利薮争趋的地方。同知这个缺,多少人盯着——既能沾省城的光,又不似正印官那样担全盘责任,实在是个“油差”。因此,请托的、行贿的,路上便已候着了。
李拔的船刚过黄州,就有个商人模样的人,提着沉甸甸的包袱,在码头守了三天。此人辗转托了同乡来递话,说愿出五百两银子,只求在同知衙门里谋个差使。五百两,在当时足够在京里捐一个知县了。李拔听了来意,并不动怒,只让人将那封信当众烧了,然后正色道:“你速将银子拿走,迟一步,我便拿你问罪。”那人见他目光如铁,不敢再说,抱了包袱,连滚带爬地上了岸。
这事很快在汉阳官场传开了。那些原本想试探底细的吏员、士绅,听说李拔在江夏的作风,又亲眼见了这“烧书驱金”的一出,不由得都收敛了几分。李拔到任之后,更是雷厉风行,革陋规,整纲纪,亲下坊巷访查。他青年读书时曾在汉阳住过一段日子,哪条街巷出过刁民,哪个渡口有过纠纷,心里都有一本账。所以到任不过月余,汉阳的风气便整肃了许多。百姓安居,狱讼稀少,夜里街市上竟能听见更夫悠闲的梆子声。李拔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同知毕竟是佐贰,比不得当知县时独当一面,担子轻了些,似乎可以稍稍舒口气了。
可人闲下来了,心却闲不住。公事之余,他常登黄鹤楼。站在楼上,看大江东去,烟波浩渺,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像极了那楼头的浮云——看似高远,其实无根。他写了一首诗:
岁岁年年新复故,功名盖世亦朝露。
只今楼下俯危机,关历升沉知几度。
天高地远愁思多,日日登楼可奈何。
欲追黄鹤无寻处,投笔江中涌碧波。
诗里有失意,有彷徨。同知这位置,要做事,就得往上递条陈;可递上去的方略,上司往往束之高阁。李拔的性子急,见不得拖沓,偏偏佐贰官最忌“越位”。一来二去,他竟被晾在了一边。
这年冬天,朝廷忽然派下一桩苦差,押解五十万两军饷西去。万里之遥,风餐露宿,还要提防盗匪与天气,武官都不愿接。有人劝他:“这差事要命,您托病辞了吧。”李拔说:“报效国家,正在此时。刀山火海尚且不辞,何况走一趟路?”他领了令,日夜兼程,跋山涉水,竟毫发无损地将饷银送到了。朝廷嘉奖一次,记入功册。旁人替他高兴,他自己却淡淡一笑。
清乾隆二十三年春夏,京畿大旱。天子祈雨,颁诏大赦。按照惯例,每逢恩诏,在任官员可以替先人请封。李拔便为祖父母、父母申请了两道诰命。六月,诰命颁下,也算是替门楣添了一点光彩。
到了十月,因赈灾有功,朝廷议擢李拔为知府。恰巧湖北没有空缺,而浙江、福建各缺一府,上命补授福建福宁知府。消息传回汉阳,百姓们又喜又悲——喜的是好官升迁,悲的是从此离去。李拔走的那天,街巷里挤满了人,攀着车辕,卧在道上,哭成一片。士民公推汉阳贡生彭湘怀撰了一篇《汉阳府同知去思碑记》,勒石为念。彭湘怀是乾隆年间有名的诗人,性子耿介,不轻易许人,可他在碑记里这样写道:
公莅斯土,甫期月耳。如治棼然,触手而理;如呼高然,随口而应。慈祥恺悌之隐,不独万众共见,即妇人孺子亦所共知。盖其精诚团结,有在声色之外者。则其去也,如失慈父母,留恋而讴颂之,又何怪焉。
武昌贡生陈宗铭作《循良歌》相送。翰林编修蒋雍植更是推重他的为政之道:“抚字宽恕如慈母,督责严厉如严师。能清其源者,必先自治。忠以立体,恕以致用,法行而不挠,政成而不敝。”
一个同知,任期不过一年,却让一座城市记住了他——这大概就是“循吏”二字的分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