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漫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西洲曲》是我国南朝乐府民歌的代表作,流传极为广泛。长期以来对西洲的所属,学界一直有不同的声音。笔者通过长期的研究认为:西洲在荆楚大地、在鄂东一带。
前人之所以在辨别地理方位上屡屡失误,问题全在于“南塘”这个地名太普通、太宽泛了。因此,某个单独出现的地名南塘,并不能成为判断何处是《西洲曲》原创地的充足理由。以唐五代诗为例,共出现35次南塘,长安、扬州、南昌、襄阳、江陵都有南塘。中唐人羊士谔的《寄江陵韩少尹》就说:“蜀国鱼笺数行字,忆君秋梦过南塘。”温庭筠诗也4次出现南塘,其中一次是《和沈参军招友生观芙蓉池》,出现“楚泽”“湘茎”“楚游”“南塘”的词语,此诗“南塘”在今湖北区域无疑。
在民歌《西洲曲》中,“南风知我意”的南风,就是从江南的南塘吹向江北的西洲。所以,讨论民歌《西洲曲》的南塘,必须要有一个江北的西洲与江南的南塘隔江相望。唐诗中,只有湖北一地既有羊士谔诗的“南塘”,又有温庭筠诗的“南塘”“南楼”和江北“西洲”,实现双证俱全。
从传承证据考察,由魏晋至宋元,诗歌史仅有两首《西洲曲》,民歌《西洲曲》是温诗《西洲曲》的唯一上源,两诗的西洲没有证据分指两地。从创作激情考察,如果温庭筠没有来到民歌《西洲曲》的原创地体验原作情景并提炼新认知,拟作亦即二度创作的驱动力无从产生。从学识功力考察,温庭筠是宰相温彦博之孙,不仅是诗词家,也是学问家。据《新唐书·艺文志》,温庭筠编纂有类书《学海》30卷(今不传)。胸藏“学海”的温庭筠,曾劝宰相令狐绹公“亦宜览古”即多读古书,可见温诗的西洲只能源自古人的西洲。
温诗《西洲曲》,认定西洲就在今天湖北鄂州沿江的斜对岸,即今黄冈市辖区,在西洲可以“遥见武昌楼”,“武昌楼”在温诗中又称“南楼”,“南楼”即江南的楼、“南塘”边的楼。
知名度较高的地名具有较长时间的传承性,温诗有《西陵道士茶歌》《巫山神女庙》,西陵在今宜昌市,可证温庭筠曾由江陵上行峡江。另诗《送人东游》又说“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涉及江陵上下游地名。此外还有两首诗题出现古地名渚宫:《渚宫晚春寄秦地友人》《寄渚宫遗民弘里生》。渚宫是春秋时楚成王在江岸上的离宫,位于今荆州市一带,出现时间比西洲和南塘早得多。这些地名有的如西陵、巫山、汉阳,今天还在广泛使用。有的如南塘、西洲、渚宫,则在温庭筠之后慢慢消失不用了。对“海”量古籍的熟悉,对长江沿岸地名的多次使用,足证温诗“遥见武昌楼”的西洲就是民歌“忆梅下西洲”的西洲,源于温庭筠的亲知亲历。
在农耕文明中,物候极为重要。伯劳鸟夏至鸣,冬至停,成为夏至到来的标志性物候,也是诗中由冬末“折梅”到春天“杏子红”,再到夏天“伯劳飞”“乌桕树”枝繁叶茂的时间延展。时间的线性特征比较容易被识别。难就难在《西洲曲》还有一个谐音系统,比如“莲子”=“怜子”=“爱郎”,在这个谐音系统中伯劳、乌桕承担什么意义呢?从语音学角度考察,长江中游两岸从武汉直至宜昌再到川渝地区和整个西南地区,西南官话的“伯劳”与“白劳”发音无别。“白劳”就是“白费力”“白劳神”。乌“桕”则取依“旧”之意。连起来就是:“夏至”了,但“开门郎不至”,夏至而郎不至,女子的深情思念,又依“旧”“白劳”了。不仅“夏至”“白劳”,直至篇末还是“白劳”。“白劳”之义贯通全篇:“海水梦(méng)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mèng)到西洲。”前一个“梦”指迷蒙不清,后一个“梦”指梦境。梦境终是虚幻的渴望,能否有梦,有梦能否被南风吹到西洲,谁都明白,大概率无法实现。
《西洲曲》的艺术力量,在于优美,更在于叙说生命的美中不足,叙说向往中的感伤,感伤中的依旧向往。
(注:2026年3月9日,笔者在《光明日报》发表了研究南朝经典民歌《西洲曲》的学术文章《系列疑难的追踪与解读》,该文观点在互联网引起热情探讨,探讨主要围绕“西洲在黄冈”还是在湖北之外的其他地区展开。本文是笔者前文观点的拓展和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