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张乐克
极目新闻记者 黄忠 通讯员 杨明龙
站在丹江口“碧水连天”观景台极目远眺,初夏的微雨如同一层轻薄的细纱,将烟波浩渺的库区水面温柔地笼罩。远山的黛色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几座苍翠的半岛宛如成色上好的翡翠,静静镶嵌在辽阔的银灰色水镜之上。
作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地,这口承载国家使命的“大水缸”之所以能保持纯净安澜,并非单纯的大自然馈赠,而是无数人日复一日默默守护的结果。
为了兑现“一泓清水永续北上”的庄严承诺,库区周边的深山沟壑中正经历着艰难而彻底的绿色蝶变。77处曾严重威胁水质安全的尾矿库“工业伤疤”,经过脱胎换骨的生态修复,如今已悉数完成农用耕地确权,变成3000余亩良田,更结出了丰收的果实。
麦浪下的“刮骨疗毒”
4月,丹江口市土关垭镇银洞山村。雾气氤氲的山谷间,新翻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湿润气息。几只散养的土鸡在田埂边悠闲踱步,偶尔发出细碎的咕咕声。如果不经指点,很难将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田园,与曾经满目疮痍的“小沟钛铁尾矿库”联系起来。
67岁的张开芳大妈正倚在被岁月磨得溜光的锄头柄上歇息。她身穿深紫色抓绒外套,袖口微微向上挽起,下身的黑裤子和老式军绿帆布鞋上,沾着刚下地劳作留下的新鲜泥点。岁月在她眼角刻下深沟,眉宇间透着庄稼人特有的豁达。
“搬来七八年了。”当被问及门前那道高坡在暴雨时是否还让人担惊受怕,张开芳连连摆手,笑得很干脆,“不怕啦!现在没人怕了。”她打趣说,连自家大狗都敢到处撒欢。
就在几年前,这里完全是另一幅光景。门前这条沟叫“小沟”,对面曾是铁矿。企业虽早在2010年停产,但依沟而建的尾矿库,是一座搬不走的巨大荒滩——库容70万立方米,坝高52米,堆满了铁矿尾砂。回忆从前,张开芳眉头微蹙:“那环境简直没法提,天一晴灰尘满天飞,一下雨满地烂泥浆,路都没法走。”
这样的尾矿库,十堰市有70多座。它们多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资源枯竭、企业停产,沦为无人管理的“无主库”,有的高悬在村庄上游,成为让村民“下雨就心慌腿软”的“头顶库”。更严峻的是,它们密集分布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核心水源区。尾矿库一旦发生溃坝或渗漏,重金属污染将直接威胁库区水质安全。
“2018年起,湖北将清理关闭尾矿库作为长江大保护标志性战役持续推进。”湖北省应急管理厅矿山处王弘滨介绍,截至2025年底,全省完成397座尾矿库的闭库治理,其中包括十堰77座。
然而,闭库绝不等于零风险。历史累积下来的尾矿砂依然存在,且较浅的地表层在风吹日晒下犹如休眠的生态“定时炸弹”。
全国最大规模的尾矿库填埋“清零”
为了彻底拔除这把“悬顶之剑”,湖北没有停留在物理意义上的关停,而是接力攻坚,向深山挺进,2024年底开启了全国最大规模的尾矿库“清零”式填埋治理。这不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而是一场彻底改变地貌的“外科手术”——通过厚达1米的覆土重构,将黑色的过去深埋,让绿色的生机重返地表。
手术刀落下之前,必须摸清每一寸病灶。
深山老林里,科研人员的脚步丈量着每一座废弃的矿坝。1100多份环境样本、698个包含尾矿、土壤和渗滤液的实体标本,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实验室。试管与仪器间,科研人员死死盯住汞、砷等15种极易引发水质恶化的重金属“毒素”。这些精确到小数点后的化验单,最终凝结成了“一库一策”的靶向治疗方案:截洪、削砂、固坡,以及最核心的——覆土。
为什么偏偏要覆土一米?因为这是彻底阻断重金属向植物根系迁移的科学底线,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华中科技大学赵永椿教授告诉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看似简单的一米覆土,若放眼十堰77座尾矿库、3000亩的广袤荒滩,却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需要新土整整200万立方米。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如果用载重20立方米的标准渣土车来装,足足需要10万辆。若是将这些满载泥土的重卡首尾相连,长达900多公里,能从湖北丹江口一路排到河北邯郸。
如此庞大的用土量,让“取土”成了这场战役中最难跨越的关隘。
以贺家湾尾矿库为例,单这一个点位就需要10万立方米泥土。“周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土源,”丹江口市应急管理局干部王挺回忆起当时的焦灼,“乡镇和村干部到处转悠,跟老百姓商量用开垦荒地的余土;路过的小水塘,甚至调来四五台挖掘机去掏底部的淤泥……”但这些,对于10万立方米的缺口而言,依然是杯水车薪。
破局的目光锁定在了30多公里外的浪河库区消落带——那里是长江委批复的合法清淤点。
一场堪称“蚂蚁搬家”的运土接力就此展开。大型工程车满载着清淤土,一路颠簸运至土关垭镇附近一个废弃的旧农用广场。在这里,泥土被倾倒进临时堆场,紧接着,30多辆底盘沾满黄泥的小型农用车接力上阵,沿着狭窄蜿蜒的山路,一点点向12公里外的治理点蠕动。
全程42公里,十万方泥土,就这样一车接一车、一趟接一趟地倒运进深山。
“尾矿库清零覆土填埋,均取自生态再利用,没有一方土是拆东墙补西墙。”十堰市应急管理局肖军掷地有声,“不能为了治好这块疤,又去挖毁另一座山。”对生态保护极致化的执念,化作了这群“守井人”最生动的注脚。
汉江畔悬顶之患的排险
沿着丹江口库岸线一路北上,车轮驶入郧阳区安阳镇的深谷。车窗外,大片大片的麦田犹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平铺在起伏的谷地间。路旁新栽的绿化树迎风挺立,不到一公里外的视线尽头,便是波光粼粼的汉江。
如此宁静的田园画卷,让人很难将它与“危险”二字挂钩。然而,就在这片盈盈绿意下方,仅仅一米深的覆土之下,曾深埋着高达56万立方米的铁矿尾砂。
对于这座紧挨着汉江干流的尾矿库而言,最致命的试探从来不是干旱,而是深山里狂暴的夏雨。“过去一到汛期,大家最怕的就是水排不出去,引发溃坝。”郧阳区应急管理局干部王金泽站在半山腰,指着脚下咆哮的山泉水。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条宽阔的阶梯式钢筋混凝土排洪渠,正犹如一条灰白色的巨龙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水流在坚硬的渠底欢快奔腾,激起阵阵雪白的水花。借着这次彻底销号治理的契机,往日里那条老旧、单薄的浆砌石排洪沟被连根铲除。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条防洪标准高达“百年一遇”的钢筋混凝土截洪大动脉。它给曾经的“生态炸弹”拆除了引信,终结了暴雨天里沿江百姓的担惊受怕。
漫步在落差18米的主副坝体上,7个方方正正的位移监测桩深扎在泥土里。它们24小时捕捉着坝体的微小形变;而在视线所及的地下深处,水质监测井正将一串串数据实时跳动在生态环境部门的监控大屏上,确保渗入泥土、最终汇入汉江的每一滴水,都清澈无虞。
安阳镇政府每年拨付专项资金,下发给涉地村落,专门聘请村民对尾矿库沟渠进行日常巡查和清淤。应急、环保与基层村委多管齐下,织就了一张严密的生态安全网。
从“渣土遍地”到“良田成片”
在土关垭镇政府公开栏前,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政府通告平平整整地贴了上去。
此前,权威部门的监测报告已经为脚下这片新覆的泥土开出了“健康证明”——砷、镉、铅等八项易超标重金属指标,全部绿灯放行。这意味着,被深埋的矿砂再也无法侵入植物的根系。公开栏上那张通告,就像一把解开“封印”的钥匙,将昔日令人心惊胆战的生态隐患账本,正式变成了村民手里的土地确权“新红本”。
走在金竹园村新平整的机耕道上,空气中隐隐能闻到现榨香油的醇厚香气。去年秋天,种植大户傅义清在这片刚复垦的土地上,试探性地撒下了二三十亩芝麻。如今,这片曾经寸草不生的荒滩给了他最实实在在的回馈——芝麻亩产百余斤,榨成香油一卖,单项收益就过了一万元。
“这地,就跟凭空‘变’出来的一样!”村党支部书记陈小锋站在田埂上,大手一挥。这新增的255亩新田,让全村的“饭碗”从不到300亩瞬间扩充到了500多亩。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下游不远处就是25户错落的农家院落。“过去那尾砂光秃秃地悬在头顶,一遇大雨就怕滑坡。我们当干部的,汛期天天得穿着雨衣在坝上死盯着。现在你看,宽阔的排水渠修好了,满眼都是庄稼,隐患算是彻底连根拔了!”陈小锋望着随风摇曳的绿浪,满眼欣慰。
当然,并非每一片重生的土地都立刻肥沃。在郧阳区老虎道尾矿库,初覆的新土还显得有些单薄贫瘠,小麦的长势暂时不算高。
但村支书陈中坤并不气馁。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夹杂着细小碎石的泥土,在长满老茧的掌心里慢慢摩挲,眼神里透着韧劲和期盼:“庄稼人不怕土生,就怕没地。只要人在,肥料慢慢‘养’,地气总会一天天旺起来。这新增的80亩地,以后每年稳稳能给村集体多赚进两三万元。”
泥土不会说话,庄稼用拔节生长的声音,记录下了这场长达8年的绿色接力。
随着77座尾矿库彻底销号清零,3000余亩新绿在十堰的深山沟壑中恣意蔓延开来。从让人心惊肉跳的“头顶库”,变成老百姓摸得着、种得下、收得回的“聚宝盆”。曾经沉重刺眼的生态“负资产”,就这样在岁月与汗水的洗礼下,化作了长江大保护中最生动、最沾着泥土芬芳的湖北样本。
记者手记
大地愈合的“笨功夫”与“长情书”
走遍十堰的深山沟壑,你会发现,这场浩大的尾矿库治理没有讨巧的“万能公式”,只有最硬核的“笨功夫”。
缺土?那就一车接着一车,在42公里的蜿蜒山路上如蚂蚁搬家般倒运;没钱?那就地方咬着牙配套,多方争取资金;怕二次破坏?那就立下死规矩,宁可多绕路、多费力,也绝不动周边山林的一草一木。“人人担责 久久为功”,就是把这些看似笨拙的苦活、累活,日复一日地干到了极致。
拔除“定时炸弹”,销号清零绝不是终点。图纸上的工程停了,但泥土里的守护才刚刚开始。
大自然是最诚实、也最严苛的阅卷人。当对水质极其挑剔的“水中活化石”桃花水母,一次次如精灵般在丹江口水库的清波中绽放时,那一泓稳定在Ⅱ类以上的碧水,便是对这群“守井人”最好的褒奖。
跟着水流将镜头摇回岸边的村落,一切都在悄然改变。银洞山村的张开芳大妈推开门,再也不用面对漫天的灰尘与泥浆;金竹园村70多岁的陈义现,正弓着腰在255亩的新土上侍弄玉米苗;白桑关镇的余茂谦坐在水塘边悠闲垂钓,盘算着“田鱼双收”的万元进账……
尾矿库治理,治的是深山伤疤,守的是一江碧水,暖的是百姓人心。从令人心惊肉跳的“悬顶之患”,到踏实富足的“希望之野”,这中间跨越的,是“还绿于山、还地于民”的深厚情怀。
采访结束时,基层干部王挺的一番话,在记者的笔记本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我们这代人咬着牙把‘生态欠账’还清了,子孙后代就不必再担惊受怕,这方净土就能干干净净地传下去。”
这不仅仅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地表重构,更是一代人写给未来的一封“长情书”。大地愈合的每一寸肌理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一泓永续北上的清水中,流淌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担当与深情。
科普小知识
什么是尾矿库
省应急管理厅非煤矿山处王弘滨介绍,依据《尾矿库安全规程》(GB 39496-2020)中的定义,尾矿库是“用以贮存金属、非金属矿山进行矿石选别后排出尾矿的场所。”通俗来说,尾矿库是矿山在生产过程中完成选矿后,将排出的尾矿(细颗粒废渣与矿泥浆体)进行集中堆存和围护的特定人工构筑物。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十堰市应急管理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