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式招商以行政政绩为核心，政府充当投资者与兜底者，其实质是增加了企业研发成本，本质是地方政府行政权力过度干预市场，使得资源错配。“大营商”理念则以市场规律为导向，鼓励企业研发，培育新质生产力，隐性助力企业长期可持续发展。

■地方干部要转变观念，由过去的“管理”方式，变成当前的“服务”方式；由过去的保姆式管理，到当前的以搭建基础设施环境为主的散养方式；从过去的单打独斗，担心企业搬迁区域壁垒高筑，到当前的协同发展、合作共赢。

从全局视角审视营商环境建设

避免地方各自为营导致的资源错配

记者：近期，《湖北省聚焦支点建设打造一流营商环境若干措施》正式发布，围绕市场、法治、开放、产业、生活五大环境，推出30条硬举措，推动湖北营商环境迭代升级、系统性优化。这是湖北首次以“大营商观”为引领发布营商环境行动指南。应如何理解“大营商观”的“大”？与过去就营商谈营商、聚焦单一的审批效率或减税降费的营商思路相比，这一转向背后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苏剑：我对“大营商观”的“大”有两方面理解。

其一，从字面本身的显化理解，“大”具体表现为全面的、跨界的、一体化的、协商的。“大营商观”不再就营商谈营商，而是将市场、法治、开放、产业、生活五大环境视为一个有机整体，系统推进、整体提升。强调从全局视角审视营商环境建设，用统一大市场的视角思考问题，进而牵涉跨界协商、合作、资源畅通、标准统一等问题的解决，进一步优化资源配置，引导资金流向，降低企业资源错配的风险，弥补微观企业盲目投资的缺陷，提高企业的综合竞争力。同时，强调全方位而非简单的减税降费，包含基础法律法规的市场规范、畅通物流运输、开放自由的交易市场以及产业基础配套设施的构建等。

其二，进一步深入理解，“大”字背后需要科技的支撑，一方面，充分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型科学技术推动全局视角下资源优化配置的实现，提升企业竞争力；另一方面，在科技支持下，培育新产业的应用场景，进一步挖掘新的产业市场需求。

从“营商”到“大营商”，理念转变的背后是综合大环境的转变对营商环境优化有了更高要求。在当前整体处于供给相对过剩的大环境中，过去简单的减税降费以降低企业成本的政策似乎难以有效缓解当前的供需矛盾，需要转变思路，从更高维度整体调配资源，为企业提供有效的基础性服务，推进统一大市场的构建，规范市场行为，引导企业行为，降低地方各自为营导致的资源错配。

内卷式招商以行政政绩为核心

“大营商”理念以市场规律为导向，助力企业长期可持续发展

记者：把地方政府投资下的哪吒汽车和张雪机车放在一起看，一边是血本无归，另一边是收获丰厚回报。这给我们优化营商环境带来怎样的启示？

苏剑：哪吒汽车的破产与张雪机车的成功，部分地反映出“大营商”理念与过去就营商谈营商的不同。

哪吒汽车事件是典型的地方政府传统的招商引资行为，在投资初期，地方政府也对企业做了全方面的尽职调查，评估了企业的发展前景，以及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过去优化营商环境，受制于历史的局限性，在地方政绩“唯GDP”的时期，各地政府各自为营，主要考察的是规模达标，能够带动当地经济，导致最终行为相对短视、对潜在风险评估不足、实际成本较高。哪吒汽车缺乏核心技术的突破，最终导致国有、私营资产受损，根本还在于传统的招商引资多为内卷式招商，地方国资盲目跟从产业风向，扎堆涌入某一行业，最终导致高投入后引发行业内部产能过剩、恶性内卷式竞争。

而张雪机车的成功，反映出地方政府相对成熟的营商理念，灵活运作，发挥各自相对优势，跨区域协作，是“大营商”理念的特点之一。与哪吒汽车相比，张雪机车获得地方政府的助力是零散的、隐性的，但效果是明显更好的。一方面，重庆市、浙江省政府搭建基础平台、优化企业营商环境降低企业运营成本，隐性助力企业发展，不直接兜底企业运营，实质是赋予企业充分的成长空间，降低企业研发成本；另一方面，地方政府间发挥各自比较优势支持企业核心技术突破，分散地方政府投资风险，提高投资成功率，降低内卷式竞争风险。

内卷式招商以行政政绩为核心，政府充当投资者与兜底者，其实质是增加了企业研发成本，本质是地方政府行政权力过度干预市场，使得资源错配。“大营商”理念则以市场规律为导向，鼓励企业研发，培育新质生产力，隐性助力企业长期可持续发展。

将全产业链禁锢于一地？

摒弃“大包大揽”，打破“企业迁出即损失”的思维方式

记者：在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背景下，各地如何既吸引优质要素又不搞零和博弈？

苏剑：湖南创始人聚焦品牌、整车设计、赛事研发，掌控价值链的高端；生产制造在被誉为“摩托之都”的重庆，依托当地产业集群优势，降低生产成本，保证了高质量组装、批量生产的实现；全国多地的高端制造资源，提供精密核心器件的供给，为100%国产化率提供支撑，进一步对张雪机车的可持续生产提供了支撑，避免了复杂国际环境中的“卡脖子”；浙创投9000万元战略投资，参股不控股，提供长期研发资金，不干预经营，充分赋予了企业自主经营的权利。

可见，张雪机车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背景下跨区域协作的范本。张雪机车并未按传统思维模式，将全产业链禁锢于一地，而是在全国范围内按比较优势配置资源。

对地方政府来说，要摒弃过去的各自为营、打破“企业迁出即损失”的思维方式，从全局、战略的视角考量，推动区域、政策协同，发挥各自优势，助力企业发展。具体执行层面，要建立全国统一的市场准入、公平竞争规则，清理地方保护壁垒，推动要素流动畅通；优化财税分成政策，实现跨区域项目收益共享，扭转零和博弈，实现合作共赢。

传统营商模式侧重政府主导的政策优惠，本质是零和博弈；而“大营商”理念强调市场化、法治化，通过统一的规则制定推动要素的自由流通，摒弃过去地方政府的“大包大揽”，转向“建规则、搭平台、优服务”，实现政企共治。张雪机车的成功，是统一大市场下要素自由流动、优势互补的必然结果。

企业运营按市场规律办事

政府的行为也要遵循市场规则

记者：张雪机车夺冠后，有记者问重庆给了哪些政策支持，他回答“一个子都没有”，引发社会热议。但事实上，重庆打造完善的摩托车产业集群和供应链生态，本身就是对企业实实在在的支持。政府服务企业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苏剑：我想用中国的一句古话予以解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长期以来，传统的政府服务基本上都是财政补贴、减税降费，是直接将钱塞入企业的手中，尽管表面看起来效率高、见效快，但实际上这就是“授人以鱼”的“鱼”，只是解了燃眉之急，一时将问题遮盖下去，并未从根本上改变现状，反而相对提升了企业研发的机会成本，一定程度上抑制了企业研发的积极性。

“一个子都没有”，这里张雪所指的实际上就是“鱼”，即重庆政府并未直接给予企业减税降费、财政补贴等。通过打造完善的摩托车产业集群和供应链生态，为企业悄然提供较好的营商环境，重庆政府的这种做法，实际上就是“授人以渔”的“渔”。相比于直接给予企业减税降费、财政补贴，重庆政府的做法尽管是相对隐性的，甚至很多企业在日常运行中都忽略了政府支持的存在，但其实为企业提供了优良的营商环境，同时又赋予了企业充分的自主经营权。

政府服务企业的边界，是市场主导的作用。企业运营的核心是按市场规律办事，政府的行为也是要在遵循市场规则、不干扰企业的市场行为下，提供基础配套设施，充分赋予企业市场竞争空间。不越位、不缺位、不错位，精细化生态赋能，培育良性竞争环境，实现产业可持续发展，激发市场活力。

设计各级政府协同机制

从自身比较优势出发，为企业提供实质性便利

记者：将这一理念真正转化为各级政府的行为方式，打破以往的思维惯性，最大的难点是什么？要给地方干部带来哪些观念触动？

苏剑：最大难点在于体制机制的改革。

其一，从各级政府本身来看，需要对政绩考核、激励机制进行改革、设计，GDP不再是唯一政绩评判标准，将优化营商环境、培育企业研发动力等纳入政绩评判中，建立综合科学的评判系统，将推动经济长期高质量发展纳入其中，短期的增长不是最终目标。

其二，从各级政府的具体办事难点来看，设计各级政府协同机制，包括财税分成、监督评价体系等。长期以来地方各自为营，各地政府抢功绩，认为企业搬走就是政绩的流失，使出各种解数留住企业。但从张雪机车的案例可以看出，各地政府协同推进，从自身比较优势出发为企业提供实质性便利是符合当前阶段所需的。地方政府间的协同办事机制，主要涉及的就是地方政府间的权责分配，即利益、监管职责的分配。对于利益的分配主要是财税分成机制的设计，而监管职责的分配要注意防止因过度、重复而增加企业的负担。另外，需要建立统一的评价体系。

地方干部要转变观念，由过去的“管理”方式，变成当前的“服务”方式；由过去的保姆式管理，到当前的以搭建基础设施环境为主的散养方式；从过去的单打独斗，担心企业搬迁区域壁垒高筑，到当前的协同发展、合作共赢。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常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