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肖丽琼 林晶

通讯员 张晶 李文泰 陈翔宇

磷矿，是湖北在全国最具比较优势的矿种，已探明储量居全国第一，磷化工产业规模占全国比重约40%。

优势背后，有一道世界级难题：每生产1吨磷酸，就要伴生4吨到5吨磷石膏。这种灰黑色的工业固废，内含可溶性磷、氟化物等杂质，曾长期被视为沿江堆存的“灰色包袱”。

包袱有多重，破局决心就有多大。如今，荆楚大地正上演一场“点石成金”的科技革命——通过高值化利用、规模化消纳、源头化减量“三管齐下”，已有超2000万吨磷石膏变废为宝。

身价翻20倍，“石头心”包装箱飞上天

4月16日，鄂州。湖北长江鹏城科技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里，机器轰鸣，一只只米白色的硫酸钙塑料中空板包装箱快速下线。几个小时后，这批看似普通的箱子将搭乘鄂州花湖国际机场的货运专机，发往全国各地。

“别小看这箱子，它有一颗‘石头心’。”长江产业集团湖北生态环保有限公司董事长姜功新拿起一只箱子介绍，核心原料正是过去让人头疼的磷石膏。

从“按吨卖的废渣”到“按件卖的包材”，中间隔着3000余次试验、32个配方的迭代。为了拉出成型、达标、可循环使用的板材，研发团队试配方、改设备、调温度，终于让灰黑色的磷石膏变成了符合国家食品接触材料标准的环保包材。产品具备抗压、防水、可循环、食品级等优势，售价较传统磷石膏建材提升近20倍。

“我们要打开的，是整个物流行业的绿色新市场。”姜功新算了一笔账：仅“三通一达”头部物流企业，日均包装箱消耗量就达5000万只。按日产1000万只磷石膏包装箱计算，每年可消纳150万吨磷石膏。

同一时刻，在武穴市祥云磷石膏综合利用循环产业园内，年产500万吨磷石膏无害化处理生产线正持续运转。一墙之隔的湖北鑫天宏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里，刚通过管道输送过来的石膏，经煅烧后加工成各种建材、工艺品。

石膏制品不耐水，这是行业共识。磷石膏的软化系数仅为0.2—0.4，通常只能用于室内墙壁装修。鑫天宏新材料董事长罗来兵带领团队，3年间尝试数百种添加剂，将产品的软化系数提升到0.9，耐水性超过水泥类产品。

“研发没有终点，产品迭代不止。”如今，这些磷石膏产品已成功应用于工业地坪、商场地下室，并可用于制造外墙防水构件、欧式罗马柱等高附加值产品，远销马来西亚、澳大利亚等国，实现了从“室内装饰”到“国际商品”的价值跃升。

能种向日葵，废渣里长出“生态土”

如果说企业的创新让磷石膏得以“高值化”利用，那么高校、科研院所的创新之力，则在产业的最前端重塑磷石膏利用的未来。

在位于宜昌的湖北三峡实验室磷石膏综合利用中心，楼间花园内绿树成荫，鲜花盛开，而花园里的土壤则是经过无害化处理和改良处理的磷石膏。

湖北三峡实验室主任池汝安介绍，通过堆肥的方式，植物的秸秆、动物的粪便在微生物的作用下自然发酵，通过种植植物和引进蚯蚓等动物，让磷石膏变成真正的土壤。在宜昌的300亩示范基地内，磷石膏土壤材料中已种出向日葵、油菜花、土豆等农作物，存活率超90%。

4月13日晚，武汉理工大学硅酸盐科学与先进建材全国重点实验室依旧灯火通明。研究员孙涛正带领团队，细致分析着磷石膏的晶体结构与改性效果。为了攻克难题，他们走遍宜昌、襄阳、荆门等全省主要磷化工产区，一车车运回不同品质的磷石膏，成百上千组地反复优化配比。

“我们做的不是固废处置，而是新材料创制。”孙涛坦言。依托30多年的技术积淀，团队成功研发出低成本、高强度的耐水胶凝材料及人造集料，可广泛用于道路基层、外墙建材等场景，单公里市政道路消纳量突破万吨，为大宗消纳提供了稳定可靠的技术支撑。

从源头断根，瞄准“零废产出”

破解磷石膏难题，既要消化存量，更要严控增量。

在武汉大学化学与分子科学学院，雷爱文教授团队正推进一项颠覆性技术——电法磷酸。这项技术颠覆了沿用百年的传统湿法磷酸工艺，旨在实现“生产磷酸、零废产出”。目前该技术已完成实验室小试，正推进产业化中试，有望彻底解决磷石膏增量问题。

武汉工程大学科发院副院长张华丽团队则正为磷石膏建立基因库。该团队开发了深度净化技术及配套装备，并对处理后的磷石膏进行在线监测。通过“数据说话”，为环保监管及项目审批部门提供监管手段与可追溯的源头数据，助力磷石膏精准分级、精准利用。目前，整套设备和技术正在湖北鄂中生态工程股份有限公司验证。

作为磷化工技术骨干企业，中国五环工程有限公司已实现从磷石膏的源头治理、末端处理到综合利用全流程的绿色工艺覆盖，年处理磷石膏能力超2075万吨。“磷石膏制酸是大规模消纳的主要途径之一，每生产1吨硫酸和1吨水泥熟料，可消耗2吨多磷石膏。”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俞新表示。

湖北企业的创新实践，正串联起一条“吃干榨尽”的磷石膏资源化循环产业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