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启文

春天，汉口的小区里，一派色彩繁茂。我家窗台前，一片绿茵茵，艾草挤挨着，瘦直茎秆上，叶子差序舒展，形似菊花，泛着白色茸毛，不施粉黛，散发些我所钟爱的味道。

面前这蓬艾草有个专利名字，叫蕲艾，“蕲”字读音qí，是从医圣故里移栽而来。前年春天，去乡下采风，听闻蕲艾的前世今生，地道的新奇。回城时，去漫坡野地，挖出几棵艾蔸，连同盆状的泥土，一并装车捎回，种进阳台花盆。这番操作启发于一件旧事，从黄冈参军到唐山，临行前，奶奶偷偷地把一包用红纸裹着的东西，塞进我的行囊，那是一包灶土。奶奶避了人和我说，如果水土不服，老是想家时，可以拈点，泡杯热水，喝了。盆中的艾草，不负我心，终于长成医圣故里应有的模样。

春天里，山地田埂上艾草野生旺盛，蓬勃得像一块块地毡。沟沟渠渠间水芹菜疯长恣肆，朴素得像村里的小芳姑娘。家燕低飞，蛙声震荡——这是医圣李时珍的家乡春天，给我的初印象。乡亲们就地取材，用艾粑和水芹菜炒蛋招待客人。摘些艾草嫩叶与蒸熟的糯米糅合，做成糯软的艾粑。采上水芹菜，洗净切段，水灵灵地伴着鸡蛋炒出，色味俱佳。

总记得，站在地头，乡亲们豪言：“世上只有两种艾，一种是蕲艾，另一种是其它艾。”硬要将它与世上百十种艾草区别开来。见我脸上挂满质疑，乡亲们拉着我到李时珍纪念馆，搬出大部头《本草纲目》。当地土生土长的李时珍，早在明朝写就这卷大书，书中记载：“（艾叶）自成化以来，则以蕲州者为胜，用充方物，天下重之，谓之蕲艾。相传他处艾灸酒坛不能透，蕲艾一灸则直透彻，为异也。”《本草纲目》是中国典籍，世人皆知，不可谓依据不充足。乡亲们又说，李时珍之父李言闻曾撰写《蕲艾传》，赞其“产于山阳，采以端午，治病灸疾，功非小补”，李氏父子曾多次在蕲州城郊麒麟山采集艾叶标本，种在家园搞研究，才让蕲艾之名为世人接受。

走进新时代，蕲艾迎来一个又一个春天。随着乡村扶贫政策实施，当地敢为人先，从中国中医药协会手中争取上“中国艾都”金字招牌，开办一年一度节会“蕲艾文化节”，牵头制定蕲艾叶的省级地方标准，标准引领产业发展。又公开发布《蕲艾全产业链标准体系》，涵盖种植、加工、服务、检测等数百项标准。

回到蕲春县城，漫步在景观河岸道，不时遇见蕲艾养生馆，一股神清气爽。

近代考古新发现，“蕲”字在殷商时代的甲骨文中形状极像一棵“带花的草”，表示“祈求”之意。蕲春，位于大别山南麓，长江中游北岸，境内有一条发源于四流山的大河纵贯，最后汇入长江。大河两岸居住着质朴的先民，他们在土地上黏着，忠实地守着农耕生活传统，他们祈盼“春天草木常伴”，祈求大自然的恩赐。春天来了，河岸边上野生一种水芹菜，丰茂而味美，先民将它叫作“蕲菜”。久而久之，逢春必有蕲菜生长繁盛，滋养一河两岸的人们。于是，先民们抛开比较间接的象征原料，直接会意地喊响“蕲春”当作地名，大家口口相传，又将纵贯全境的大河称作“蕲河”，大河之水叫作“蕲水”。秦始皇统一中国，就地设置“蕲春亭”。晋代刘伯庄来过蕲地，在河流弯曲的地方，见到春天里繁盛的“蕲菜”，便在著作《地名记》中记载：“蕲春，以水隈多蕲菜而得名。”原来，蕲春意为“蕲菜之春”。

后来，蕲春先民借“蕲”发挥，生出蕲艾、蕲蛇、蕲龟、蕲竹等带“蕲”字特色的动植物新名，多有祈盼春天常在之意……写下这些，水芹菜的幽香穿越而至。

春天来了，又想去打卡蕲春。在丘陵山水间行走，看水芹菜萋萋，艾草离离。脚踏温热的土地，祈盼风调雨顺，龙马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