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扬华
从云端俯瞰武汉,千湖星罗,水雾如纱。长江穿城而过,铮铮如铁;东湖静卧城东,袅袅如玉。一刚一柔,恰是这座城最深的底色。三十三平方公里水域,中国最大的城中湖之一,收藏的不仅是风光,更是千年楚地的呼吸与脉搏。
百年前,东湖与长江相通,水患如虎。1899至1902年,湖广总督张之洞筑堤断水,将这片碧波从江涛中赎回。彼时的匠人未必知晓,他们的一道堤岸,竟为后世留下了一片兼具洞庭之浩渺与西湖之灵秀的山水。湖随四时流转:春水初生,淡淡染一层绿意;夏荷田田,凝一池翠色;秋风起时,落叶铺金;冬雪落尽,湖水泛蓝。山水相依,天然去雕饰,是时光打磨出的温润玉器。
东湖的魂,埋在楚地的烽烟里。
公元前613年,楚庄王初立,令尹斗越椒举兵叛乱,战鼓擂响于今日东湖之畔。庄王亲鼓督战,鼓声如雷,旌旗蔽日。慌乱中,斗越椒一箭射中鼓架,山便有了名字,鼓架山。战乱平息,楚庄王问鼎中原,楚国迎来鼎盛。如今的山坡上,桃花灼灼,青松挺拔,战马的嘶鸣早已散作轻风,只在湖底沉成一层岁月的淤泥。
比战鼓更深的,是屈子的叹息。
公元前340年,屈原自秭归来,以瑰丽的想象开楚辞之先河。他两度流放,足迹遍布东湖之畔。“遵江夏以流亡”,那是他站在湖边,对着天地星辰的叩问。“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那份赤诚,如湖水般绵延千年,不曾枯竭。楚国亡了,屈子投江,但他的魂魄留了下来。1955年,东湖之畔立起行吟阁,三层飞檐,翠瓦覆顶。屈原塑像高冠长佩,凝眸问天。郭沫若题写匾额,叶剑英赋诗咏叹。从此,屈子的行吟与东湖的波光融为一体,诗魂如水,水如诗。
时光流转至近代,东湖迎来了一位赤子。
周苍柏,1888年生于武汉,实业家。从1929年起,他倾尽三十万两银圆,购置荒地,建成“海光农圃”,1930年起免费开放,打破了私家花园的藩篱。革命时期,他冒险为中共转交共产国际巨款,为鄂豫皖苏区保管金饰,与周恩来、董必武结下情谊,筹措经费、营救青年。长女周小燕以歌声振奋军心,次子周德佑为救亡牺牲,年仅二十岁。1949年盛夏,周苍柏将海光农圃献给国家,弥留之际,仍念叨着东湖的未来。如今苍柏园内,他手植的桂树枝繁叶茂,铜像凝眸远眺,望着他一生深爱的湖山。
如果说周苍柏让东湖成为人民的湖,那么毛泽东则让东湖成为历史的湖。
武汉是毛泽东除北京外待得最久的地方。他四十八次到访,四十四次入住东湖梅岭,最长一次停留一百七十八天。
梅岭,见证了中国命运的多重节点。三峡大坝的设想,三线建设的部署,葛洲坝工程的谋划,皆在此酝酿。六十四国九十四批外宾在此留下足迹,东湖成为中国眺望世界的窗。
1956年,畅游长江后,毛主席回到东湖,吃着清蒸武昌鱼,吟出《水调歌头·游泳》,笑言:“不吃你的武昌鱼,我是写不出诗的。”
东湖的厚重,还在于人文与自然的相生。
不远处的湖北省博物馆,曾侯乙编钟与越王勾践剑静默陈列。两千四百年前的编钟,音域宽广,四十年前奏响《东方红》,让世界听见楚地文明的回音。越王勾践剑,千年不锈,暗纹如谜,沉默诉说吴越春秋的烽烟。珞珈山上的武汉大学,老斋舍、老图书馆掩映林木间,春樱如雪,秋杏铺金,为东湖添一缕书卷香。
2016年底,一百零一公里东湖绿道全线贯通,五大景区连珠成串,“清水入湖,水清草长”从愿景变为日常。如今的东湖,是市民的乐园。春有樱,夏有荷,秋有红叶,冬有雪。大学生骑着单车飞驰,笑声随风飘散,青春与湖光相映成画。
东湖藏千秋。有形的湖山,藏着无形的魂魄。东湖的美,在四时风光里,在历史文脉中,在每个爱过它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