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维

在人工智能与工具理性主导的今天，人类正陷入技术异化时代的人文困境——知识的碎片化消解了生命的整全，技术的程式化遮蔽了存在的诗意。当教育沦为技能训练的“流水线”，当人文精神蜕变为数据化的标签，如何重建“充满劳绩，诗意栖居”的生命境界，既是哲学的重要命题，也是当代人文通识教育的重要关切。中华文化元典为破解现代性困境提供了本土化智慧。萧萐父提出的“诗化哲学”与张世英倡导的“万有相通”理论，共同指向一条路径，即通过激活中国哲学的诗性基因，构建具有中华文明根性的人文教育体系。

诗化哲学的重要主张

萧萐父曾言：“中国哲学的致思取向，从总体上乃是诗化的哲学。”这一论断揭示了中华文明的重要特征，即不同于西方哲学追求逻辑化的真理体系，中国哲学始终将真、善、美统摄于诗性境界之中。从《诗经》中“关关雎鸠”的自然感兴，到《庄子》中“庖丁解牛”的技艺化境，从孔子“逝者如斯”的生命感叹，到老子“大音希声”的玄妙体悟，中国哲人从未将理性与情感、存在与价值割裂。张世英进一步以“万有相通”概括诗化哲学的精神，呼吁更高级的超越理性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实现人与世界的和谐共生。

“诗化哲学”是我们反思现代性困境、探索人类精神未来的宝贵资源。其旨在以诗性智慧重构人类认知，拒绝将知识抽象为冰冷的公式，而是通过象思维把握动态的生命整体，融合理性与直觉；它不满足于概念化的道德训诫，而是以兴发感动唤醒内在的生命自觉，更以诗性的想象超越有限，直达本真与广袤的存在本真。这种思维方式为教育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不用知识填充头脑，而是以境界滋养心灵；不以规训塑造工具，而以诗教养成人格。

中华元典诗性的现代开掘

本土化人文教育的构建，需从文化源头汲取养分。《诗经》作为“诗性文化”的元典，其“风雅颂”不仅是文学体裁，更是先民对宇宙秩序的直观把握：“关雎”之温柔敦厚，蕴含着“发乎情止乎礼”的伦理智慧；“七月”的农事吟咏，折射出“赞天地之化育”的生态意识。“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是人格养成体系，这种教育不是知识的灌输，而是通过“兴”的感发机制，让人在“鱼跃鸢飞”的意象中体认“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境界。

儒道两家虽路径迥异，却共享诗性表达的核心范式。孟子以“浩然之气”喻道德生命的充扩，庄子借“化蝶”意境喻物我两忘的超越，老子用“婴儿”意象喻返璞归真的理想——这些都不是修辞技巧，而是哲学思想的诗化呈现。中华元典通过诗性语言构建的意义世界，为当代教育提供了“造境”与“筑境”的智慧：在经典诵读中体会“金声玉振”的节奏之美，在书画临摹中感悟“气韵生动”的生命律动，在礼乐实践中体验“文质彬彬”的和谐之道。

人文教育的范式转型

诗化哲学的本土化构建，绝非闭门造车的文化守成，而是在文明对话中实现创造性转化。张世英曾比较中西哲学史，指出西方经历了“天人合一-主客二分-更高层次的天人合一”的螺旋上升，而中国始终以“万物一体”为底色。这种差异提示我们，人文教育既要吸收西方理性思维的清晰性，更要坚守中国诗性智慧的整全性。例如，康德的道德律令可通过《孟子》的“四端之心”获得情感支撑，海德格尔的“诗意栖居”可与庄子的“逍遥游”形成共鸣。

这种对话需警惕两种误区：一是用西方概念肢解中国经典，将“仁”简化为“同理心”，将“道”降格为“规律”；二是将传统浪漫化，忽视诗性智慧中蕴含的批判精神。萧萐父的“启蒙反思”理论对此具有指导意义：他既肯定中国哲学中“人的自觉”的启蒙根芽，又强调诗化理性对工具理性的超越。落实到教育中，意味着既要教授《论语》的“为己之学”，也要解析荀子的“解蔽”思想；既要吟咏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也要思索李大钊的“铁肩担道义”，让本土化教育兼具文化主体性与时代开放性。

技术时代的人文突围

未来教育必须超越“信息传递”的功能，转向“境界生成”的维度。具体而言，其一，构建“意象课程”，让学生在审美直观中领悟哲学真谛；其二，发展“体知教学”，通过人文实践让人文精神“具身化”；其三，推动“跨界融合”，将诗性智慧与生态伦理、人工智能伦理结合。这些尝试，正是“诗化哲学”的当代践行——让教育成为“真善美价值的统会”之道场。

从孔子“不学诗，无以言”的训诫，到朱熹“半亩方塘一鉴开”的悟道，诗教传统始终是中国人文精神的血脉。在全球化与数字化的双重语境下，重振这一传统绝非复古，而是藉诗化哲学之开阔视域，完成人文教育的范式革新。这种教育不追求标准答案，而是培养“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胸襟；不迷信技术万能，而是守护“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超越维度，教育不再是被异化的“规训”，而成为海德格尔所言的“存在之澄明”。这正是本土化人文教育的重要使命，即以诗性智慧唤醒生命的整全，让人文精神真正成为“存在的家”。

（作者系湖北工业大学工程技术学院、湖北工业大学国学研究教育中心教授）

【基金项目】：湖北省教育科学规划重点项目：基于中国智慧的人文通识教育“全息式”教学实践与研究（2023GA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