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新虹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如今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新作《人间广厦》中，这一命题化作了一段扎根现实、叩问人心的当代叙事。

这部小说以20世纪90年代为背景，落笔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的最后一次福利分房，179名职工，只有98套福利住房，以此为切口，剖开了民生难点与时代痛点的深层肌理，照见时代转型中的人情冷暖与精神坚守，堪称一部血肉饱满的现实主义力作。

房源有限，需求众多，一场没有硝烟的纷争，从分房的“最后总攻时刻”开始，炮火连天地演到了曲终人散。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文化人、兢兢业业的普通职工、技艺精湛的老艺人，在住房这件大事面前，尽显本相。有人投机取巧，有人反目成仇，有人倚老卖老施压，还有人直接抢占新房。真假离婚、档案造假、上门纠缠、派系争斗，一幕幕荒诞又真实的戏码轮番上演，将单位职场的人情世故、人性的诡谲复杂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朴实幽默的叙述之中，四十多个鲜活可感的人物竞相登场。陈彦笔下的人物没有绝对的善恶，那些身处陋室却坚守初心的艺人尤其令人动容。秦腔名角小桃红，一生献给舞台，技艺精湛却无职称、无地位，晚年住在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光景不堪。可当她重新站上戏台，指导年轻演员排戏时，瞬间褪去满身戾气，眼中只有艺术与传承，最终倒在排练场上，用生命诠释了对戏曲的热爱。面花研究专家喜春来，为花馍呕心沥血一辈子，住在老旧的小房子里，直至临终前，仍在构思名为《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巨型面塑，把对人间安居的美好期盼融入艺术创作；民歌专家贺新郎，拒绝加入分房的捷径，最终背起行囊，行走在山川之间……他们不钻营、不争抢，物质清贫、精神富足，用生命行动诠释了“精神广厦”的真正含义。

临近退休的院长满庭芳，被同事戏称为“水底鱼”，性格温和，做事公道，却被迫推到分房的风口浪尖。“让更需要、更应该的人拥有，始终是社会摸索前进的主航道与路标。”满庭芳用行动践行着这句话，在人情与规则、利益与道义之间艰难平衡，用善良与良知坚守着公平。

陈彦写道：“人间的一切大争，在时间的磨道里，终将灰飞烟灭，过不去的现实，是当下。”这句话道尽了普通人在生存压力面前的挣扎与无奈，也为整部小说奠定了悲悯而现实的基调。地上的人们为房子争得头破血流，欲望交织、人心深不可测。而故事的另一面，满庭芳的妻女正忙碌在长安郊区的考古现场——地下是千年文物的静静沉默，见证着历史变迁与生命无常。一地上、一地下，一喧闹、一安静，两条并行的叙事线索，形成强烈的艺术对照，让小说拥有了穿越时空的厚重感。

广厦千间，卧眠七尺；良田千顷，日仅三餐。书中有句话道破真相：“房子真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活一辈子，能不能把自己搞明白了，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人间广厦》如一面镜子，照见世人的执念与迷茫，也给出了温暖的答案：真正的人间“广厦”，在于精神世界的丰盈与价值的坚守。再多的物质，“总归是一抔黑垆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