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0日

人在草木间

□ 江柳

“且将新火试新茶”。我撮一勺新茶,放进玻璃杯,沸水缓缓注入。顷刻间,蜷缩的茶叶似沉睡的精灵,在水中渐次舒展,慢慢苏醒,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

我从小没见过茶园、茶树、茶叶,更没喝过茶。我的家乡天门,地处江汉平原,本无适宜种茶的海拔和气候土壤。直至远赴鄂西北工作,才初见漫山叠翠的茶园,看清茶树亭亭的模样,喝下人生第一口清茶。

此后多年,每当我端起茶杯,总会想起故乡——那片不产茶的土地,为何偏偏孕育了茶圣陆羽?

清明时节,我回到故乡,走进位于天门市中心的茶圣故园。远远望去,西湖岛上,一幢气势恢宏的仿唐楼阁巍然矗立。楼体飞檐翘角,古朴雄浑,尽显盛唐气韵。行至近处,顶层高悬颜体书法“茶经楼”巨幅牌匾,笔力遒劲,庄重肃穆。楼门两侧分列着“千秋湖水三春韵,一部茶经万古流”的楹联,道尽茶经楼的文脉与价值。大殿之内,又一副长联映入眼帘,“茶香醉月朝圣寻根惟此地,经典流芳品泉煮茗自斯楼”。恰似交响乐开篇,奏响探寻茶圣与茶经的主题旋律。

茶经楼凡十层,每层以《茶经》篇目命名。从“一之源”“二之具”,到“三之造”“四之器”,再至“五之煮”“六之饮”“七之事”“八之出”“九之略”“十之图”,层层递进。登楼的过程,便是逐章品读《茶经》、探寻茶道本源的旅程。

楼中备有电梯,我却怀着一颗虔诚之心,拾级而上,逐层细览。一层大殿内,大型玉雕《陆羽烹茶图》,青石雕刻《茶经楼记》,诉说着中华茶文化的千年传承。

登临顶层回廊,凭栏远眺,湖光城色尽收眼底。耳边回响着熊召政先生的《茶经楼赋》:“三乡宝都,地灵人杰,东连江汉,西望巴蜀。陆公鸿渐,茶之始祖,复州竟陵,茶之始源。念先贤盛德而重修其园,昭今世盛昌而增扩其制。”身处此景,方知文中所言字字真切。

走出茶经楼,过沧浪桥,沿着蜿蜒的湖堤长廊缓步而行,行至“雁叫关”牌坊前。立柱上的楹联“也是传奇声催长老钟鸣寺,并非神话羽护圣婴雁叫关”,静静诉说着一段跨越千年的动人往事。公元733年秋,龙盖寺智积禅师清晨漫步湖岸,忽闻大雁声声,循声而去,竟发现一名婴儿,心生恻隐,便将其带回寺中收养。后人感念这段奇缘,将此地命名为“雁叫关”。我伫立良久,仿佛听见千年前的大雁啼鸣,禅师弯腰拾婴的身影依稀就在眼前。

禅师以慈悲为怀,悉心抚育幼儿。又以《易经》占卦,卦辞上说:“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于是为他取名陆羽,以“鸿渐”为字。陆羽自幼在青灯黄卷旁识字学文、习诵佛经,日日为禅师煮茶奉水,耳濡目染间,早早与茶结下了不解之缘。可他生性自由,不愿削发为僧。小小少年,心中有无穷无尽的憧憬与向往。乘人不备,他悄悄逃出龙盖寺,从此踏上漂泊之旅,终隐于县城之外的东冈岭,潜心与茶相伴。

或许是家乡悠悠西江水的滋养,让他懂得温润与坚守;或许是龙盖寺“茶禅一味”的启迪,让他参透清净与本心;又或是茶的清俭品性,与他孤傲淡泊的性情不谋而合。不管怎样,他终是背起粗布行囊,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寻茶之路,远赴河南信阳、巴山峡州,踏过山间晨露,拂过茶树鲜叶,将每一缕茶香、每一寸土质,悉数记录。

途中听闻智积禅师圆寂的噩耗,陆羽悲痛不已,挥笔写下《六羡歌》:“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他的思念和情感,像家乡绵绵不绝的西江水,奔涌而来。他不慕荣华富贵,心中只怀着著述茶经、传承茶道的使命,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停下前行的脚步。

陆羽辗转洪州、江州、扬州、润州等地,最终抵达湖州,于苕溪之滨结庐而居,潜心钻研茶道、著述《茶经》。其间,他频繁出游各地,终日与草木为伴。他研磨各地土壤,甄别土质优劣;遍尝四方泉水,分辨水质高下;躬身采摘鲜叶,细辨茶种差异;甄选煮茶薪炭,考究火候分寸。每一项茶事,他都亲力亲为,积累下无数第一手珍贵资料。一盏青灯伴长夜,他伏案疾书的身影,映在“桑苎翁”舍的墙面上。七千多字的《茶经》,他耗费近三十年光阴。直至公元780年,四十八岁的陆羽终于完成这部旷世之作,终成千古传颂的“茶圣”。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茶经》开门见山,先声夺人。这开篇之笔,恰似《富春山居图》“剩山图”里那座顶天立地的浑厚山峦,一笔拉开长篇巨制的序幕;又像贝多芬《命运交响曲》开篇那摄人心魄的叩门之声,一举奠定全曲的基调。

陆羽写道:“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这短短数语,道尽了茶道的核心精髓。茶性本俭,味清而淡,正所谓“清茶一杯”;茶事亦俭,从种茶、采茶、制茶,到煮茶、饮茶,若追求排场、攀比阔气,便失了茶的本真与精神;茶人更需俭,正如诸葛亮《诫子书》所云:“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唯有品行端正、心性淡泊之人,方能读懂茶中深意。而“精”的理念,更是贯穿于《茶经》始终,精茶、精水、精具、精器,精采、精造、精煮,样样不能马虎。

初读《茶经》,我心中满是困惑。这不就是一篇茶的使用说明书和制茶的技术标准吗?相对于《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茶经》没有那些精深的哲学思辨和经典文辞,何以能称“经”?

再读之时,疑惑更甚。“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栎壤,下者生黄土”,同生天地间,同长一树茶,如何分出高低贵贱、三六九等?煮茶用的水,为何一定是“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且“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瀑涌湍漱,勿食之”“其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同样是煮茶用的薪柴,不过是生火之物,为何一定要“用炭,次用劲薪”?同样是采茶,就是从茶树上撷取的过程,为何一定要“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只觉得,这些规定好像有些故弄玄虚。

而后,我一遍遍品读,一次次思索。人生天地间,与自然万物融为一体。只有顺天应时,才是和谐之道。原来,《茶经》通篇都在阐述“人在草木间”和“天人合一”的东方哲思。《茶经》以茶载道,以技传心,自然堪称为“经”。

我端起茶杯,轻嗅一缕清雅茶香,久久凝视杯中之物。那片片舒展的绿叶,看似寻常,却都经历了采摘、萎凋、揉捻、烘焙的重重磨砺,方有此刻的温润醇香。

这片东方的树叶,不就是中国古代“五行理论”的物质载体吗?茶叶生于草木,得木之气;炒制以铁锅,得金之性;烘焙以明火,得火之温;冲泡以沸水,得水之灵;盛茶以陶瓷茶具,得土之厚。金木水火土,五行相融,相生相克,生生不息,藏着天地自然的运行之道。

世人常说,茶就是茶,可生津解渴,润喉解腻;可细细品味,茶又绝非只是茶,茶是儒,是禅,是道。儒家崇尚“中庸和谐”,茶事讲究“茶和天下”,会友待客,谦和有礼,尽显君子之风;佛家讲究禅定清心,追求“茶禅一味”;道家崇尚“天人合一”,茶生于山野,沐清风、饮朝露,采茶、制茶、烹茶皆顺天应时,契合道家的自然之道。一片叶、一杯茶,将儒的中庸、道的自然、佛的禅意熔于一炉,承载着千年文化底蕴,成为东方文化的鲜活符号。

陆羽生逢儒释道三教共生共融的时代,集众家思想之所长,以诗性的眼光观照草木,以赤诚之心钻研茶事。那厚重的笔墨,让一片寻常树叶,跳出解渴的凡俗,升华为涤荡心灵的文化信仰,将平凡的茶事,演变为可学、可守、可传的千年文脉。

我轻呷一口清茶,茶汤清洌,回甘绵长,顿觉通体舒畅,心神安宁,仿佛置身草木之间,与天地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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